田小军:纷争中的手游知识产权保护

田小军 腾讯互联网法律研究中心

一、中国迎来手游市场爆发增长的产业机遇

2013年,随着智能手机、移动网络的普及,全球手游(即手机游戏)市场迎来了高速增长的机遇,中国手游市场更是迎来了爆发式增长的手游产业行年。进入2014年,中国手游市场依然保持着高速发展的趋势。中国音像与数字出版协会游戏工委和中国互联网数据中心(IDC)统计数据显示,2013年中国手游市场规模达到了112.4亿元,同比增长246.9%,2014年上半年,中国手游市场规模达到125.2亿元,超过了2013年全年的数据。同时,中国手游的市场规模首次超过页游(即网页游戏),成为中国游戏市场中仅次于端游(即客户端游戏)的第二大市场主力,也成为游戏产业链中各大内容商、分发商、渠道商竞争的红海。根据艾瑞咨询的统计,2014年上半年,中国上市公司并购游戏企业共发生14起,其中有11起并购中,标的游戏企业旗下有移动游戏业务,占比接近80%。

手游行业发展如此迅猛,是多方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就手游本身行业特性而言,其具有前期投入少、开发成本低、周期短、营销渠道多样、回报快等特点,这使得手游相较于端游、页游而言门槛较低,在传统游戏厂商拓展手游业务的同时,小型创业团队也在积极涌入。从外部环境来看,手持硬件设备的升级和普及,全面覆盖的网络,特别是广泛的免费WiFi、高速的移动网络满足了手游发展的刚性需求,资本热钱的涌入刺激了更多的从业者,简单易上手的手游具有良好的减压作用及好友排行榜的炫耀心理使得手游短期的黏着度和吸金能力非常强。

目前,我国手游产业链已十分成熟,内容商、发行商、渠道平台是产业链中三个重要环节。内容商负责游戏内容的研发,发行商主攻游戏推广,分发渠道在其平台上开放APP供用户下载。中国手游发行商处于起步阶段,国内排名靠前的发行商包括触控科技、乐逗等。而中国手游分发渠道经过一段时间的整合,呈现出腾讯系、百度系、360系、阿里巴巴系四巨头分庭抗礼的局面。腾讯旗下拥有微信、手Q、应用宝三大手游分发运营平台,其中微信全球活跃用户4.38亿,手Q活跃用户5.21亿,应用宝经过一年多的快速增长也已经成为国内第三大应用分发平台。百度拥有国内联合分发量最大的百度手机助手、91助手及安卓市场,360手机助手、阿里系的UC平台、PP助手等也在手游分发中占据重要地位。在产业集中度方面,中国手游渠道商集中度最高,发行商次之,内容商最为分散。与巨头较为集中度的发行商、渠道商相比,数量众多且较为分散的手游内容商难以成为行业的主导。

二、明星IP成为泛娱乐化时代的关注焦点

2013年,“跨界融合”成为互联网行业的最热关键词。不仅仅是互联网行业对传统产业的颠覆与改造,还有互联网产业之间的相互作用与影响。在手游行业尤为明显,泛娱乐化成为中国手游的关键词,交互式娱乐的代入感使得手游行业越来越多的体现了动漫、文学、影视等的内容元素。高速发展的市场必然带来激烈的竞争,根据艾瑞咨询的数据,2013年上半年手游企业数量已达905家,产品数量达1926款,竞争日趋白热化。手游进入泛娱乐时代成为行业共识,为了抢占行业竞争优势,各大游戏巨头纷纷投入巨资购买手游IP(即Intellectual Property,知识产权)。

如果说2013年是中国手游行业元年,2014年则可以被称作中国手游IP元年,“IP”为王的概念开始被越来越多的手游厂商所认同。以腾讯游戏为例,2014年,腾讯互娱升级其“泛娱乐”战略,提出 “泛娱乐”2.0——明星IP粉丝经济的概念。在引入IP方面,2013年1月,腾讯公司宣布与日本集英社、万代游戏等公司达成战略合作,获得集英社旗下11部热门经典漫画作品的独家电子版权。继集英社、万代、南梦宫等之后,腾讯互娱在2014 CJ(即ChinaJoy,中国国际数码互动娱乐展览会)大会中宣布与迪士尼、星空传媒、软星科技、古龙委员会合作进行以多终端网络游戏开发为核心的泛娱乐合作。在原创IP方面,腾讯互娱天美艺游工作室推出的天天系列游戏《天天连萌》、《天天爱消除》、《天天酷跑》、《天天飞车》均在市场上取得巨大的成功。

手游IP的价值体现在其能够通过明星IP所蕴含的文化元素与品牌价值大大增加相关手游成功的可能性,并可以延长手游产品的生命周期。在自研IP游戏中,如《捕鱼达人》系列、《天天酷跑》系列等,游戏运营团队在游戏精品化之后,更多的通过品牌效应以及产品的不断迭代可以使游戏融入更多的文化元素。经历数个快速迭代的版本,逐渐成熟的品牌认知度能够让这些游戏公司持续成功。另外,也有许多手游厂商通过购买明星IP来扩充游戏产品的文化内容与玩法,当明星IP在市场上成功之后,众多的手游厂商纷纷跟进。在2014 CJ大会上,中手游(即中国手游集团有限公司)集中抢夺动漫IP,获得《航海王》、《龙珠Z》和《聪明的一休》等多部作品的授权,盛大旗下多款重量级网络文学手游IP改编权被高价拍卖,腾讯更是以5000万元的价格将知名国产动漫《尸兄》手游改编权授权给中清龙图,而《尸兄》也将成为国内首款囊括动漫、游戏、影视、广告、周边在内全线打通的泛娱乐衍生产业动漫IP。

在手游行业快速发展的影响下,近年来IP价格在不断上涨。2012年,北京乐动卓越以300万人民币的价格签约纵横中文网旗下网络原创动漫品牌《我叫MT》全球独家游戏改编权。2013年至今,手游IP特别是明星IP的价格快速上涨,《暴走漫画》、《秦时明月》等作品均达到上千万的价格。当然,明星IP的高价成交一方面有助于激发权利人的创作热情以产生更多的版权内容,另一方面其高溢价的回报也使得手游开发商有更大的意愿的投入版权购买。

三、正版维权成为推动产业健康发展的行业共识 

2013年下半年至今,中国手游行业IP乱局纷现,IP侵权主要集中在动漫、文学、端游、体育、影视等领域。其中,动漫、文学的侵权尤为明显,特别是来自日本的知名漫画、金庸系列武侠小说成为IP侵权的“重灾区”。值得注意的是,IP侵权并非手游时代的专利,但侵权的后果在手游行业快速迭代、传播的特点下被迅速放大,对版权方、版权代理厂商以及整个行业的影响更加严重。艾瑞咨询首席游戏分析师认为手游行业版权纠纷频发的原因在于:政府监管不严与手游行业特性。政府监管不严致使侵权手游企业违法成本较低,使其在成本考量后更倾向于“顶风作案”。手游研发周期短和门槛较低,众多中小企业法律意识淡薄,为追求商业利益而大肆盗用知名企业、精品游戏、明星IP的内容。

从2013年下半年,盛大公司对《传奇》系列山寨密集“清算”,连续对包括苹果公司、百度公司等行业巨头在内的16家企业发起维权诉讼,累积索赔金额高达1.46亿元。2013年7月,搜狐畅游斥资2000万人民币获得金庸十部著作的手游独家改编权,并在金庸先生的授权下,向触控科技、玩蟹科技、91手机助手、PP助手等公司广发律师函,要求停止侵犯金庸系武侠小说的手游改编权。2013年10月,《口袋梦幻》上架App Store,网易公司随即向法院提起诉讼,认为其与《梦幻西游》在人物设计、背景等多方面存在着相同之处,控告《口袋梦幻》的发行商光宇、研发商世纪鹤图、安卓代理商掌聚、iOS代理商飞流等公司侵权,最终海淀法院裁定《口袋梦幻》存在侵权行为。2013年12月广州希力科技与北京触控科技的《捕鱼达人》之争将手游版权诉讼推向高潮。2013年年底,上海游易网络科技开发的《卧龙传说》遭遇暴雪公司与网易公司的联合维权索赔金额高达1000万元。

2013年各大游戏厂商的密集维权有利于改善手游行业知识产权保护状况,并逐渐使得正版维权成为全行业的共识。但在巨大的商业利益面前,仍有一些游戏厂商“铤而走险”。在经历2013年下半年的手游IP维权风暴之后,手游行业IP侵权情况曾有阶段性的好转,以搜狐畅游近一年的手游维权为例,因侵权金庸而下架的手游累计超过100款,手游市场环境得以净化。然而,仍有部分公司版权意识薄弱,伴随手游行业爆发式的增长,手游IP侵权问题又几度成为行业热点。2014年8月甚至被业界成为中国手游行业的维权月。2014年6月,畅游针对侵权金庸作品《三剑豪》发起诉讼,将包括深圳市创梦天地科技游戏有限公司在内的三家公司告上法庭。经过7月的相对沉寂之后,8月手游行业迎来了又一个的IP维权风暴。

2014年8月11日,完美世界联合香港明河社出版有限公司,对北京火谷及昆仑万维等公司提起诉讼,控告手游《武侠Q传》非法使用金庸小说人物形象侵权,并索赔1480万余元。完美与明和社表示,完美公司拥有金庸《射雕英雄传》、《倚天屠龙记》、《神雕侠侣》和《笑傲江湖》四部小说的移动终端游戏软件改编权、改编后游戏软件的商业开发权独家授权一级诉讼维权等权利。《武侠Q传》根据包括以上涉案小说在内的金庸武侠作品改编而成,大量使用涉案作品的故事情节、特定人物、场景设置、武功阵法等独创性表达,并以特定人物、故事情节等为线索,进行游戏路径、玩法、关卡等相关设置。8月22日,杭州玄机科技发布声明称将与畅游公司联手打击冒充版权方授权开发《秦时明月》游戏的不法行为。据搜狐IT消息,8月26日、27日、28日三天,均有手游厂商发布维权公告。其中,中手游将针对《航海王》《火影忍者》等知名日本动漫IP的侵权作品进行维权行动引起了业界内外的广泛关注。

四、多方治理是解决IP维权困境的破局之道

中国目前的手游市场正在经历着跟网络视频行业一样的混乱时期,也有一样的发展趋势——先是由网友上传视频规避侵权,发展到现在视频网站花巨资大量购买版权,并把版权作为核心竞争力。手游市场也是如此,目前比较混乱,但IP的重要性正在凸显,很多公司也在花费巨资购买IP,并伴有大量的侵权诉讼出现。那些靠剽窃IP做产品的公司,在未来两三年里将越来越艰难。对于被侵权的公司而言,有必要且有责任坚持诉讼。这种行业的维权,将会打击那些侵权者,也可以起到净化整个手游市场的作用。

然而,我国手游行业的发展现实是:一方面国内游戏行业维权意识在提高,正版维权已经成为行业共识,整个行业在规范的道路上不断发展;另一方面,面临整个行业的维权高压态势,手游IP侵权现象虽有阶段性好转但随时可能迎来另一个维权风暴。目前,我国手游IP维权面临的困境主要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手游生命周期短、侵权诉讼周期长,拖延战术使侵权有利可图。据统计,手游平均生命周期仅有6—12个月,一款手游盈利能力会在游戏稳定期之后迅速衰退。相比而言,我国完整的知识产权诉讼周期一般都在半年以上,侵权手游厂商采取拖延战术,往往造成诉讼尚未结案,侵权手游已经盈利后退市。相对于端游、页游而言,手游的开发门槛较低但盈利能力与盈利空间并没有明显的区别,许多中小游戏公司更愿意以“赌徒”心态“顶风作案”。

第二,侵权成本低,维权成本高,司法赔偿难以有效遏制侵权企业。由于诉讼周期、证据公证、调查费用等方面的因素,手游行业维权成本很高且司法维权预期效果并不理想。与成功手游产品动辄千万的盈利规模相比,国内知识产权司法败诉普遍的数十万的侵权赔偿难以有效震慑侵权企业。自研一款精品手游产品,通常需要投入巨大资源,并且市场效果具有不可预测性。然而,低廉的侵权成本使侵权企业几乎“零成本”的使用他人动辄千万购买的独家IP。

第三,侵权手游盈利能力较强,发行商、运营商放任态度明显。目前,大部分侵权手游要素均来源于明星IP,盈利潜力空间与现实盈利能力较强,手游发行商、渠道商在高额的分成吸引下,更愿意投入精力进行游戏推广以及分发。在遭遇版权人投诉的情况下,渠道商可以利用“通知”机制寻求“避风港”规则的保护,在降低法律风险的同时利用程序沟通的时间差保证渠道商的商业利益。

从行业治理的角度来讲,手游行业IP保护非一家之力可行,构建多方参与的手游行业IP治理模式是维护手游行业健康发展的解决之道。

第一,建立完善的流程化维权机制。目前,多家游戏公司均建立了专门的内部律师团队负责手游IP的维权工作,其与公司委托的外部律所、调查公司等合作建立全天候、全平台等维权机制。专门针对App Store 、Google Play、91手机助手、应用宝等应用分发渠道做好侵权产品的风险排查、证据公证、通知下架等工作,必要时进行行政投诉、临时禁令、司法起诉等手段维护公司的利益。

第二,加强行业协会的自律监管。竞争有序的手游行业对于整个产业的健康发展至关重要,行业协会作为维护行业良性发展的自律组织,在打击手游IP侵权的问题上负有重要职责。目前,整个手游行业缺乏行之有效的行业自律监管机制,在一定程度上致使手游行业处于行业自律真空状态。相关行业协会应尽快联合国内手游企业建立具有约束性的行业自律框架,真正发挥行业协会的自律监管作用。

第三,加大对手游IP的保护力度。除上述手段之外,我们建议通过修法立法提高法定赔偿额度,加大对手游IP侵权的惩处力度,使侵权企业有所顾忌,有效保护正版开发者的利益。另一方面,司法实践应更多的关注手游IP侵权案件的特点与国内外案件的最新动态,在法律原则之下采取更为灵活的裁判方式打击侵权企业。如更多地适用临时禁令、侵权证据认定中法官在可证明事实基础上进行合理推断,加大对竞品游戏侵权、改编游戏侵权的打击等。此外,相关政府主管部门也应推动行业协会建立侵权企业黑名单,对屡次侵权企业实行行业“禁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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