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块链:太阳底下的新鲜事

著名世界环境史大家约翰.麦克尼尔在《太阳底下的新鲜事》中讲到：能够改变环境的人类行为，都可称为经济活动。那么，经济发展的历史也可以归结为人类对环境的改造和利用的历史。

经济的发展主要由人口增长所带动，其他则归功于科技与组织对生产力的提高。1760年工业革命之前，人类经济活动主要利用自然界的生命能源，包括植物、动物和自身机械能的生物转换；工业革命之后，无生命能源替代生命能源，包括煤炭、石油、天然气等化石燃料的体外能；全球电气化始于1980年而且至今还在进行中，电力大大刺激了能源的需求以及使用。无生命能源的使用不仅促进了两个世纪的经济和人口增长，更重要的是把人类物种从无尽的体能劳动中解放出来，开启了人类的创造力。

回望过去一个世纪的经济增长，归结起来就是资源、劳工和资本全球配置和比例配置。这种配置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工业化、福特主义和全球化。

工业化主要是改变能源与物流的结构与速度，以降低能源密度为目标，形成以城市群聚为特征的经济中心，比如美国的底特律和硅谷。工业化不仅催生了民族主义和国家的兴起，也催生了统一市场和公共领域的形成，借助于科技革命和重商主义，在全球确立了资本主义的竞争、效率、以及消费主义。

福特主义是20世纪典型的协作模式，通过引入装配线制造、泰勒制科学管理、提高工人福利等方式，达到了工业社会的超高生产力增长率。当时，福特员工58天的薪水就可以买一辆车，福特主义所开创的生产模式让数百万美国人针对买了汽车、收音机、留声机、电冰箱和洗衣机。20世纪人们所享受的富足和悠闲，在19世纪需要拥有大量的仆佣才做得到。所以说，福特主义影响深远，大量生产需要大量消费，由此开创了大众消费主义社会和福利国家。福特主义的负面影响是造成了工业社会中社会契约的重新协商：比如家庭结构和社会阶级的变化，年老手艺人的没落和雇主偏好女性而非男性，甚至是很多人被装配线生产过程中无情的效率所打击，向纳粹主义寻求慰藉。 全球化则分为几个阶段：第一阶段是由探险和贸易所带动，范围在15世纪到18世纪；第二个阶段是殖民主义所带动，借助于运输和通信科技的进步，包括铁路、轮船和电报。范围在1870年到1914年之间，最终被两次世界大战所阻断。第三个阶段是由移民、电子通信和全球贸易所驱动，范围是从20世纪80年代到现在。从上个世纪中期开始，全球化、工业化和福特主义一起，推动全球经济奇迹般增长，到上个世纪末，全球化趋向快速“金融化”，金钱在金融体系中流动比贸易和制造业中流动容易许多，这正是当下的问题，参考《区块链:人无法栖息在纯粹手段的桥上》一文。

这三个特色相互影响，通过科技革命和配置优化，不仅催生了20世纪的经济奇迹，也引发了大规模的环境变革。迈克尔.雅各布斯在《重思资本主义》中关于资本主义及其困境中指出，当代资本主义发展的背后隐藏着另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全球温室气体排量骤增，气候变化恶劣，导致灾难性后果的风险极大。在由世界银行发布的白皮书《新千年的责任增长：社会，生态与经济融合》中指出，我们的生产速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快，这导致了生产能力过剩的状态，世界运转超出其碳吸收能力，对未来的增长构成了重大挑战。美国宇航局的研究显示，超过97％的气候科学家都共识：上个世纪以来，人类活动造成了全球气候变暖。

全球表面平均温度的变化 （来源：美国宇航局）

我们不能无视这样的警告。

在《增长的极限》(The Limits to Growth)一书中，麻省理工学院(MIT)的研究人员在上世纪70年代利用动态系统模型，预测了进入21世纪的全球增长轨迹。作者的结论是，如果经济人的历史行为以同样的方式延续下去，将把世界推向一个“自然极限”：“世界体系的基本行为模式是人口和资本的指数增长，然后是崩溃。”

在美国最新的《国家气候评估》中，研究人员发布了迄今为止最严峻的经济和气候警告，否定了特朗普的官方立场：如果没有实质性和持续的全球减缓和区域适应努力，气候变化预计将给美国的基础设施和财产造成越来越大的损失，并阻碍本世纪的经济增长速度。

重新思考资本主义，温室气体等环境问题与资本主义的生产和消费体系密不可分，因为这个体系的能源基础是化石燃料。看似最近30年发达国家碳排放的下降，一个重要原因是借助全球化将生产转移到发展中国家。

图ES1：到2050年的历史温室气体排放和预测。

（来源：联合国环境规划署《2015年排放差距报告》）

更为深层的原因是人们的观念。目前全球各国奉为圭臬的各种主义，都遵循一个普世的意识形态：经济增长。如果说科学是新的宗教，那么经济增长就是现代人类活动圣杯。经济学也披上了科学的外衣，成为没血没泪的抽象概念。只要经济持续增长，就可以掩盖所有贪腐、不平等、行为监控、道德败坏和生态破坏。

这种无视自然的经济理性根植于西方一神论的基督教和犹太教的教义中，古希伯来人的上帝训示信徒要“生养众多，遍满地面，治理这地；也要管理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和地上各种行动的活物”（而东方的佛教、道教都非常崇敬大自然）。工业革命之后诞生的马克思主义，其核心是自然可以被人类征服，呼吁以“人类剥削自然”来代替“人类剥削人类”。资本主义的巅峰时期，一位美国的经济学家曾经兴高采烈地宣布经济将持续增长那个70亿年，直到太阳灭绝。一位诺贝尔奖得主也曾说过，这个世界没有自然资源也过得下去。

而这种观念又根源于人类短视偏见的本性：一旦遇到气候变化等集体行动问题，则陷入“公地悲剧”。这在经济方面的主要体现是：基于债务的银行制度和外生性的货币制度让目前的资本主义经济一直是寅吃卯粮；针对资产持有人和企业高管的激励机制造成了金融界和产业界人士越来越重视眼前利益。

世界上大多数人都关注在短时间内仅影响家人或朋友的事情

解决公地悲剧的方案有两个：一个是私有化，一个是强监管（参考文章《让我建一座巴别塔，塔顶将通天》）。这两个方向或许区块链技术都可以提供实现路径。

从强监管的角度来说，参考《区块链:人无法栖息在纯粹手段的桥上》一文中凯恩斯的梦想，在工业时代，企业以共产主义或资本主义的形式在全国范围内组织起来，在区块链时代，我们将看到第一个超国家的司法管辖区和组织形式。区块链的治理属性，需要单独的一篇文章来解释。

从私有化的角度来说，将属于政府和企业的气候问题，通过货币和技术交给个人手中，区块链将组织和激励这个人口过剩的星球上数十亿人的环境行为，从线性经济转向循环经济。

亚当.斯密认为循环经济无法带来持续增长，Andrew Gillick 对循环经济的论证基于人口增速平稳假设和资源有限的世界中的无限弹性需求假设。联合国的数据显示，1970年之后的30年里，地球人口增长了一倍，但全球人口增速正在放缓，可能在2100年左右达到稳定水平。进而，人口增速稳定将改变增长轨迹，迈向一个更多货币、更少增长的世界，因为GDP的持续增长依赖于在资源有限的世界中无限弹性需求的假设。无限弹性需求指的是产品的需求与价格保持不变，任何高于这个价格的需求都会降为零。

传统的经济体系从自然中提取原材料，将其转化为产品，并最终在自然中销毁这些产品。这种“提取-销毁”模型被称为线性经济模型，并因其资源浪费而受到批评。

虽然线性模型可以包含回收，但在这样的系统中，材料没有被设计成可重复使用或再生，导致材料严重退化和废物在环境中堆积（也没有相应的制度激励）。相比之下，循环模式设想了一个无废物的系统，并以生态效益为目标。其目的是建立一种循环经济，在一段时间内保持材料的生态价值。

循环经济中资源流动示意图

要设计这样一种经济，通常有必要把经济想象成一个循环系统，产品的设计必须使它们在处理后能够重新进入经济循环。在循环经济中，技术成分和生物成分是可以区分的。技术组件必须能够很容易地恢复或更新。例如，洗衣机的生产可以遵循模块化的概念，这样零部件就可以很容易地替换或更新，经济活动应该越来越多地从销售产品转向提供产品服务。生物成分必须由无害元素组成，这些无害元素可以通过生物降解很容易地回归自然。例如，任何包装都应该使用可降解或可完全回收用于生产其他产品的材料制造。

由于采用了区块链技术，在未来跟踪资源是可行的。因此，可以明确地确定产品的输入材料，包括材料的数量、质量和来源。此外，有关产品的生物或技术成分的信息可以在区块链上进行跟踪。根据这些知识，可以实施一个复杂的资源限制和交易制度。该制度需要区分自然资源和技术资源。征收的技术资源使用费用可以根据具体材料的生态严重程度进行调整。例如，一吨塑料比一吨砂岩的税费更高。此外，基于能够跟踪产品属性的区块链系统，可以根据材料可降解的程度来调整税收。例如，生产可回收产品的高质量塑料生产商不会被收税。相反，当材料被生产者降解时，这将被记录下来，智能合同将减免资源税。因此，可以建立一种直接激励向循环经济模式转变的交易制度。

基于区块链的金融系统促进可持续性发展

更进一步说，这个交易系统可以通过一个基于区块链的托管机制得到加强。因此，关心环境的个人或公司（例如通过收集塑料）将获得直接的经济利益。在政府的监管下，托管合约的价值将保持稳定，从而实现货币作为记账单位、价值储存和记账媒介的特性。金融体系的建立应该考虑到自然资本的逻辑。此外，这样的体系可能会改变基本的金融原则。例如，可以引入滞期费，这将为经济体系从短期转向长期导向创造根本的激励。在这样的体系中，金融价值与生态价值之间的对立关系将得到缓解。

此外，在实践中，可能不仅需要实现一种单一的国家加密货币，而且还需要为每种资源类型实现不同的国家加密货币——由公共资源（土地，空气，水，矿产等）支持的本地加密货币，Bernard Lietaer称为法币之外的补充货币，可以构建可持续发展的激励机制来补充当前的金融体系以提高效率。

建立在Regen之上的“生态状态协议”，监视地面状况并生成有关生态系统健康的可信证明

有多种不同的区块链环保项目正在实践。Nori是一个碳区块链市场，致力于创建第一个碳消除的通用价格，其中一个Nori通证代表相当于一吨二氧化碳去除。与其他以碳排放权为标准信用额不同，这是一个碳消除的数字证书，将会吸引那些试图提升他们的可持续性形象的公司，就像有机认证，或保护土壤的食品供应链的参与者。

技术革命作为生产要素促进经济发展，这件事情并不新鲜。新鲜的是，区块链以一种新的治理方式来组织社会，重塑环境结构，挑战当下银行和货币制度，回归可持续发展。

2019年11月4日，美国政府正式通知联合国，要求退出应对全球气候变化的《巴黎协定》。根据《巴黎协定》规定，退出过程需要一年时间，这意味着，美国将于2020年11月4日起“准时”退出。

区块链不仅面临任何新的技术革命所面临的路径依赖的挑战，还要面对传统全球治理方式的挑战。自美国上世纪大萧条之后，西方主流经济学家从来不把自然环境纳入考察范围。老普林尼说过：大自然到底是慈爱的母亲抑或是残忍的继母，实在是难以定论。只要国家和社会必须在高度竞争的国际体系中寻求自保，只要企业在高度竞争的市场中寻求利润与权力，当个体在高度竞争的社会中寻求地位与财富，老普林尼的话将依然没有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