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说着同一种语言的人，反而骂得更狠？——一个令人困惑的网络现象

起因

前几天在Reddit闲逛，无意间点进了一个帖子，主题大概是"你对中国的真实看法是什么？你愿意去那里生活吗？"

你对中国的真实看法是什么？你会去那里旅游吗？我们（中国人）是不是挺让人烦的？

你对中国的真实看法是什么？你会去那里旅游吗？我们（中国人）是不是挺让人烦的？

评论区的画风出乎我的意料。

我在那里待了几个月。我觉得那里的人大多都很好。我也感觉很安全

我在那里待了几个月。我觉得那里的人大多都很好。我也感觉很安全

我非常想去那里看看，那里真的很美。但我心里还是有点顾虑，因为那里的政府在我国家的声誉不太好，而且我不太会中文，担心没法跟人好好沟通。

我非常想去那里看看，那里真的很美。但我心里还是有点顾虑，因为那里的政府在我国家的声誉不太好，而且我不太会中文，担心没法跟人好好沟通。

这篇的回复比较长，也在这里翻译一下:

我今年早些时候刚去过中国，作为美国人，在那里完全没问题。说到沟通，如果你国际旅行经验不多，中国作为第一站可能确实有点挑战，但当地人都很体谅，他们会拿出翻译软件来和你交流。 我觉得最麻烦的是搞定那些手机 App。比如，你得用支付宝和微信支付，因为那里几乎没人用现金或刷卡。而且谷歌地图在那里一点都不准，你必须得用高德地图之类的软件。

大部分外国网友的回答挺正常的：有人分享了去上海旅游的经历，说城市很现代化、很安全；有人说中国同事很友好、很勤奋；有人表示虽然不认同某些政策，但觉得中国文化很有意思，想找机会去看看。当然也有批评的声音，但基本都是"我不喜欢那个政府"这种程度，针对的是体制，而不是国家和人民本身。

然后我点进了几个简体中文社区。

我被震惊了。

那里的内容，已经远远超出了"批评"的范畴。那不是在讨论某个政策好不好、某个制度有什么问题，而是一种从骨子里的、全方位的、无差别的否定和诅咒。

政府要骂，这我能理解。但他们骂的远不止于此——普通老百姓是"愚民"、"费拉"、"做题家废物"；中国文化是"酱缸文化"、"劣根性"；中国历史是"吃人的历史"、"轮回的循环"；甚至连中国人的长相、口音、行为习惯，都能成为被嘲讽的对象。

整个国家被称为"洼地"、"闹钟"，仿佛那片土地上的一切都是肮脏的、可耻的、不值得存在的。

任何关于中国的正面新闻，下面的评论一定是清一色的嘲讽："又在大外宣了"、"韭菜们又高潮了"、"有什么好吹的"。

任何关于中国人在海外遭遇不幸的新闻，评论区的画风更让人不寒而栗。

这让我产生了一个巨大的困惑：明明外国人才是"局外人"，按理说因为不了解而产生偏见应该更常见吧？为什么反而是说着同一种语言、流着相同血液的人，诅咒起自己的同胞来，比谁都狠？

那些外国网友虽然也有批评，但至少还把"政府"和"人民"分开，还承认普通中国人是正常的、善良的、值得尊重的人。

而那些简体中文社区里，连这层区分都没有了。在他们眼里，这片土地上的一切，包括还生活在那里的十四亿人，似乎都带着某种原罪。

我试着去理解这种现象

带着困惑，我做了一些调研和思考。我不是想为任何一方辩护，只是想搞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第一层：谁在这些社区发言？

Reddit在国内是被墙的。能翻墙使用、并且愿意长期活跃在这些中文社区的人，本身就是一个经过层层筛选的特殊群体。

根据一些公开信息，这类社区的活跃用户，绝大多数都居住在海外。他们是留学生、移民、或者通过各种方式离开的人。

而这些人中，有相当一部分恰恰是因为对国内极度不满才选择离开的。

想想2022年那会儿，"润学"这个词火遍全网的时候。那时候严格的封控措施把很多人逼到了崩溃的边缘，移民相关的搜索量暴涨了好几倍。很多人是带着愤怒、失望、甚至某种创伤后应激离开的。

这些人聚集在一起，会形成什么样的社区氛围？

可以想象。

而那些对生活还算满意的、或者虽有不满但选择留下的人呢？他们不会出现在这些社区里。他们忙着过自己的日子，根本不会去翻墙找一群陌生人吐槽。

所以你看到的"华人声音"，其实只是其中最愤怒、最极端的那一小撮。这是一个严重偏斜的样本。

更有意思的是，这些社区里还有一类人，被称为"土殖"——"土"是本土，"殖"是殖民地心态。

什么意思呢？就是这些人压根没出过国，人还在国内待着，但在网上表现得比真正"润"出去的人还要激进。他们对中国的诅咒、对西方的幻想，往往比那些有真实海外生活经验的人还要夸张。

这就很魔幻了。

真正在国外生活过的人，多少会对西方社会有一些祛魅。他们知道美国有美国的问题，欧洲有欧洲的问题，哪里都不是天堂。但"土殖"不一样，他们对西方的认知完全来自于网络上的二手信息，脑子里构建了一个完美的"自由世界"幻象，然后拿这个幻象来对比现实中的中国，自然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他们骂起中国来，往往比真正的海外华人还狠。因为真正出去过的人，好歹还有真实的生活体验可以参照；而"土殖"的全部认知都来自于那个回音室，他们活在一个纯粹由网络构建的信息茧房里，越陷越深，越来越极端。

这群人的存在，让这些社区的氛围更加诡异。一群人在国外骂中国，另一群人在国内骂中国，互相激化，互相比狠，看谁骂得更难听、谁切割得更彻底。

第二层：回音室是如何把人逼疯的

但这还不能完全解释那种程度的极端。

一个人刚离开的时候，可能只是对某些具体的事情不满：封控太过分了、办事太难了、某个政策太离谱了。这些都是正常的、可以理解的抱怨。

但当一群这样的人聚在一起，事情就开始变味了。

社会心理学里有个概念叫"群体极化"：当观点相近的人在一起讨论时，最终的结论会比每个人最初的想法都更极端。

机制是这样的：在一个大家都对某事持负面看法的环境里，如果你只是说"有些地方确实需要改进"，会显得你"还没看透"、"还在岁静"、"还没断奶"。而如果你说"这地方从根上就烂透了"，下面一片叫好，点赞无数。

为了获得群体认同，人们会不自觉地把话说得更狠。今天你说"政府有问题"，明天他说"制度有问题"，后天有人说"文化有问题"，大后天就有人说"这个民族有问题"……

一步一步，温和的声音被边缘化，极端的声音被放大。

更可怕的是，这个过程是自我加速的。观点温和的人觉得这地方"太魔怔了"，于是离开或沉默；剩下的人就更加同质化，氛围就更加极端；然后更多温和的人离开……

我观察过一些账号的发言历史。有人刚加入的时候还挺理性的，说话有理有据。几个月后，已经开始用各种侮辱性词汇称呼自己的同胞了；一年后，但凡有人说一句中国的好话，他就冲上去骂"你是不是收钱了"。

这不是他"了解得更多了"、"看得更清楚了"。这是他被那个环境吞噬了。

在这样的社区里待久了，"客观"本身就是一种罪。你不能说"这件事有好有坏"，因为那意味着你在"洗地"。你必须全盘否定，才能证明自己"足够清醒"。

第三层：近乎为零的信息判断能力，和翻来覆去的旧素材

还有一点让我很无语：这些社区里的人，信息搜集和判断能力近乎为零，而且素材匮乏到只能反复炒冷饭。

举个具体的例子。南京新街口广场的孙中山铜像，每年跨年都会有大量市民聚集。2022年跨年夜，警察在铜像周围设置警戒线维持秩序——这在任何一个大型活动中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安保措施，《大型群众性活动安全管理条例》白纸黑字写在那里。

结果呢？那些社区炸了锅，说什么"警察封锁孙中山像"、"害怕民众向国父献花"、"对自由严防死守"、"这是人民的觉醒"……

一个普通的跨年安保，被他们脑补成了惊天动地的政治事件。

你去新街口看过跨年吗？那地方平时就人挤人，跨年夜更是水泄不通。警察不设警戒线维持秩序，出了踩踏事故谁负责？

但他们不管这些。他们只看到"警察"和"孙中山像"这两个元素，脑子里的政治弦立刻绷紧，开始脑补出一整套"觉醒叙事"。

更离谱的是什么？2025年跨年，他们又把这个素材翻出来炒了一遍。同样的配方，同样的话术，同样的"警察包围孙中山像"。南京市政府明明发了正式的安全管控通告，当晚96万人次在新街口正常跨年，最后大家还是围着铜像倒数庆祝——但在他们的叙事里，这又成了"当局恐惧人民"的铁证。

2022年的素材，2025年还在用。翻来覆去就这么点东西，旧题新炒，年年炒。

这就是典型的"带着结论找证据"。他们心里已经预设了"中国处处压制自由"这个结论，然后任何事情都能往这个框架里套。警察维持秩序？压制自由。人群聚集？人民觉醒。有人放气球？抗议的信号。

真正了解情况的人看了只会觉得荒谬，但在那个回音室里，这种荒谬的解读会被当成"真相"传播，会被点赞、转发、强化，最后变成社区的"共识"。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和外国人完全不同。外国人讨论中国，至少还会去查一查、问一问、了解一下背景，不会上来就扣帽子。而这些人？他们根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他们只想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东西。素材不够？没关系，旧的翻出来再炒一遍就行。

第四层：愤怒需要一个出口，仇恨需要一个对象

人在遭遇不幸的时候，需要找一个怪罪的对象。

很多离开的人，内心是带着创伤的。有人因为封控失去了生意，有人因为各种原因被迫离开自己熟悉的生活，有人在异国他乡过得并不如意，有人发现"润"出来之后生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

这些痛苦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

怪自己吗？太痛苦了。

怪命运吗？太虚无了。

怪那个你离开的地方、怪那些还留在那里的人，就容易多了。

如果中国真的那么糟糕、那里的人真的那么愚昧，那我离开就是正确的选择，我现在过得不好也不是我的错。

这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通过贬低你离开的东西，来证明你离开的正确性；通过否定你曾经的身份，来构建你现在的身份。

而当这种个人的心理需求遇上了回音室的群体动力学，就会演变成一种集体性的癫狂。大家比着谁骂得更狠、谁否定得更彻底、谁和"那个地方"切割得更干净。

第五层：为什么外国人反而更"温和"？

对比之下，外国人对中国的态度确实友好得多。这其实也好理解。

第一，他们是真正的旁观者。没有切肤之痛，就没有那种刻骨的恨。他们可以把中国当成一个有趣的研究对象，欣赏它的优点，批评它的缺点，但不会投入太多情感。

第二，他们的期望值不同。他们的参照系是"发展中国家"，看到中国的高铁和城市建设，会觉得"impressive"。而很多海外华人的参照系是发达国家，看什么都觉得"还不够"。

第三，他们接收的信息不同。外国人了解中国，主要靠英文媒体的报道。这些报道虽然也有负面内容，但毕竟是二手信息，而且往往聚焦于宏观议题。他们看不懂微博上那些让人血压飙升的评论，感受不到那些细碎的、日常的、积累起来能把人逼疯的东西。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他们没有身份认同的负担。

一个美国人批评中国，他的美国人身份不会受到任何影响。但一个华人批评中国，某种程度上是在否定自己的一部分。这种否定一旦开始，就很难停下来。要么适可而止、承认"有好有坏"；要么一条路走到黑、从根上全盘否定。

很多人选择了后者。

第六层：语言是一把双刃剑

说同一种语言，意味着你可以接触到更多信息，也意味着你可以更精准地伤害。

外国人骂中国，顶多是"authoritarian"、"human rights violations"这些抽象的大词。

而那些中文社区里，发明了无数专门用于侮辱和贬低的词汇，针对政府的、针对普通人的、针对文化的、针对历史的、针对一切的。每一个词都精准地戳在痛点上，每一句话都饱含着对自己同胞的恶意。

他们太了解中国人了，所以太知道怎么伤害中国人。

这是一种近乎亲密的仇恨。

那些沉默的大多数

写到这里，我必须强调一点：无论是那些极端社区里的发言者，还是友善的外国人，都只是各自群体中很小的一部分。

大多数海外华人，并不会去这些社区发表极端言论。他们有自己的生活要过，有自己的难处要应付。他们对中国可能有这样那样的看法，但不至于魔怔到那种程度。

那些社区里最活跃的，往往是一小群情绪最强烈、创伤最深重、也最需要通过极端表达来寻找认同的人。互联网的机制让他们的声音被无限放大，让人误以为"海外华人都是这么想的"。

不是的。

同样，大多数国内的人，也不会因为看到这些言论就感到特别愤怒或受伤。你知道那只是网络上的一群人在发疯，跟你的真实生活没有半毛钱关系。

一个更深的矛盾：既然那么恨，为什么还不放手？

写到这里，我突然想到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这些人既然已经"润"出去了，既然已经选择了离开，既然对那片土地恨之入骨——为什么他们不去融入当地社会，用英语和当地人交流，彻底开始新生活？

为什么还要守在国外论坛的中文板块里，日复一日地用中文咒骂一个他们声称已经"切割"的地方？

Reddit是英文论坛，他们既然人在海外、能熟练使用外网，为什么不去英文社区参与讨论、表达观点？为什么非要蹲在一个中文角落里，用母语和一群同样说中文的人互相取暖、互相激化？

你去看看那些英文社区，外国人讨论完中国话题，转头就去聊别的了——电影、游戏、体育、生活。中国对他们来说只是众多话题中的一个，聊完就过了。

但那些简体中文社区里的人呢？他们的时间线几乎全是关于中国的内容。每一条新闻、每一个热搜、每一件发生在那片土地上的事，他们都要追踪、都要评论、都要嘲讽。

这哪里是"切割"？这分明是一种病态的执念。

真正放下一个人、一段关系、一个地方，是不再关注、不再在意、不再让它占据你的情绪和时间。而他们呢？嘴上说着"与中国彻底切割"，行为上却比任何人都关注中国的一举一动。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他们把花在这些社区里发泄情绪的时间，用来学英语、交朋友、融入当地社会、建设自己的新生活，他们现在会不会过得更好一些？

但他们没有。他们选择蹲在一个中文社区里，和一群同样愤怒的人一起，用母语诅咒自己的母国。

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些问题。

也许他们在海外过得并不如意，也许融入当地社会比想象中难得多，也许那个"润出去就能获得幸福"的许诺并没有兑现。于是，与其面对现实的落差，不如回到熟悉的语言环境里，找一群人一起骂。

骂中国，至少能让他们觉得"问题不在我，在那个烂地方"。

这大概是最讽刺的地方：他们用尽全力想要逃离的东西，最终成了他们唯一离不开的东西。

最后

我写这篇文章，不是想给任何一方辩护，也不是想谴责任何人。

我只是觉得这个现象很值得思考：人是怎么一步步走向极端的？一个社区是怎么变成回音室的？愤怒和仇恨是怎么被喂养壮大的？身份认同的撕裂是怎么把人逼疯的？

这些问题，不仅仅存在于那些海外中文社区。它们存在于互联网的每一个角落，存在于每一个观点逐渐同质化的群组和论坛，存在于每一个人的信息茧房里。

至于那些在极端社区里狂欢的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想与他们争辩。

这篇文章写完以后，我甚至想直接屏蔽掉那些中文板块，专注浏览英文社区。毕竟在那里，至少还能看到一些正常的、理性的、把中国当作一个普通国家来讨论的声音。

而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把所有问题都归结于"民族劣根性"的癫狂。

有时候我觉得他们可怜——要对自己的根有多大的恨，才能变成那个样子？

有时候我觉得他们可恨——你可以恨一个政府、一个制度，但你怎么能恨自己的同胞？那些普通人做错了什么？

但更多时候，我只是觉得悲哀。

他们用尽全力想要逃离中国，却一辈子都走不出"中国"两个字。

以上只是个人观察和思考，不代表任何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