嵌入AI的2010款摩托罗拉

“我在F大读研期间遇到了一位好导师,他对我很好,像亲生儿子一样爱护我;而我是加倍地,像对父亲一样尊敬他,又像对母亲一样爱他。这样的好日子持续了两年,第三年他却因为一个电话投诉失去了评职称的资格。他一口认定是我打了这个关键的投诉电话,以'不尊重师长而造谣的人不配成为硕士'为理由拒绝再担任我的导师。我非常伤心,只好找学院诉清真伪,还好学校允执其中,向他说明了真相,他才勉强继续指导我完成了硕士论文。”

我好不容易考上硕士研究生却因为这样的误会而不能好好度过,我认为自己可能确实命里有所欠缺。毕业后我找了一个单位做朝九晚五的工作,工资不高,倒也清闲。只是又不知为何和同事们的关系非常僵。说实话,我是有点瞧不起他们,他们缺乏非常高等的学府的研究生所具备的眼界,但平心而论我对他们是非常尊重的。不只一次,我听见他们说我“性格扭曲”。我只好无可奈何地付之一笑。

生活非常苦闷。尤其是每天八小时的工作生活。我日日盼着放假,能够比平日还更加地清闲,当然,重要的是内心的平静。我终于盼到了五一劳动节,能够悠闲地在家里度过三天假期,看书也好,饮茶也罢,一个人在书斋里,我获得了久违的安心。这时一个电话打到我的iPhone上,是Z。Z是同事里少有的朋友,S大毕业,毕竟有个好的起点,人自然也不同。我愿意同他交往,即使离开我刚泡好的那壶龙井茶也可以,于是我和他约好时间,在咖啡馆见面。

我比约好的三点早了五分钟到了咖啡馆,但直到我喝完一杯,时间已经到了三点半,咖啡馆里依然未见Z的身影。我一开始的泰然渐渐孵化为不满,我想,他不会是和那些同事一起戏弄我罢?给Z的电话他一个也不接。这时候,他们可能正在party里面,一边high,一边对一个在咖啡馆傻傻等候的人给以最严重的嘲笑!

我愤怒了。我甚至想要给领导打一个电话,说Z是怎样的狡诈地避开工作,我甚至在头脑里编造了一个他如何泄露单位秘密的故事。

当然,这只是心中的幻想而已。我不可能造谣,做这样恶劣的事,但是我需要这样的幻想,来遏制住心中的愤怒。我又点了一杯咖啡,三点四十,Z来了。

我没有一脸不高兴,我依然是平常的样子。不过Z一到就立马给我道歉,说他的两岁大的儿子如何摔倒,去医院包扎了伤口,他才匆匆赶来。他屡屡道歉,我立马就原谅了他。

Z和我闲聊的内容也不过平常。最近的时事,单位的八卦(他避开了和我有关的),还有自己的家庭琐事。我了解平常的生活交际不过就是这样,可还是觉得有些无趣,把我从书斋里拉出来的不能就是这些。于是我深深的蛰伏着,等到Z谈起最近火热的人工智能,我终于找到了可以对他讲的故事了。

我对Z说:“人工智能,AI,仿佛是这两年才兴起的东西,但是很早就已经有了。”

“哦,是吗?”他一脸温和地等待,等待我发表长篇大论。我喜欢这样的表情,虽然我不是要讲AI的历史,而是要讲一个故事。

“是的。远的事我不知道,但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一个确切的故事,证明了这一点。就是我以前用的摩托罗拉的老式手机,2010年款的摩托罗拉L10,其实就隐藏着人工智能在里面。”

他皱了皱眼,谨慎地点点头。

“四年前,我考研失败了。就是我上F大研究生以前的第一次考研,我失败了。我不可不谓认真努力,可是用尽了力气,却没有被录取。我心灰意冷——你知道,我在此之前和之后,一直是非常……非常乐观,可以说是阳光的。”

他微笑着,依然点头。

“我很迷茫,怀疑自己。思前想后,唯有旅行才能解救我。考研成绩出来以后,我回家,回东北老家。但是我回家的方式,你可能没有经历过。我查好了沿途的每一个站,然后一站一站的买票,每到一站,就在当地住两天,随便逛逛散心。我需要这样,去接触各个地方的生活,还有他们的生活如何连续地变化,因地域的不同。

当我到达营口站的时候,是黄昏。营口站修建在高地上,夕阳涣散在整个城里,以及城市不曾触碰到的地方,四望无际,四面都是平原。我为这样的景色陶醉,对在营口的生活充满了期待。我一口气走到了半夜,逛了半个营口城,就在我把行李放在宾馆之后。汗水一直浸到了我发酸的小腿。回到宾馆后,我一觉睡到了第二天的黄昏,迷迷糊糊地醒来,也许中途也醒来过,我脑子痛,一阵阵发昏。

我知道自己可能病了,一时间过去的委屈全都聚集上来。我努力了整整一年,一年来每天学习,不论刮风下雨,不曾错过一天,别人玩游戏的时候我在学习,别人谈恋爱的时候我在学习,别人干什么我都在学习。我的眼泪一下就奔涌出来了,那是我得知成绩后第一次哭,甚至是第一次感觉到因为考研失败而产生的悲伤。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当我停下来的时候,夜幕又已降临了。我头痛欲裂,但是不想去医院。我勉强坐起来把眼泪都擦干净,捯饬捯饬头发,点了外卖。

营口当地人的生活也一定很慢。因为我等了整整一个小时,也没有半个影子给我把饭送来。

我头痛之际很是生气,掏出我的摩托罗拉手机,就要照着菜单上的投诉电话打过去,我的恶意在那一瞬间聚集,我在脑子里已经编好一个故事,这个送餐的如何晚点,又如何不礼貌,如何还因为我的抱怨打了我。

但是在电话快拨通的一瞬间,我猜,我挂断了电话,我有了这些幻想,我的生气已经遏制住了一半,我不能做这样的事,这样不道德的事。

很让我欣慰的是,外卖不到五分钟就到了。开门的一刹那,外卖小哥脸上满是歉意。两秒钟之后,我猜,歉意变成了担忧。他为一个陌生人而担忧,而这个陌生人五分钟前还想投诉他。他认为我一定需要去医院,因为我看起来非常不好。我拒绝了他的好意,我哪里也不想去,就想吃完饭再睡一觉。

这时他对我说:’你刚好是我今天接的最后一单了,这么晚了。我送你去医院吧,我骑的摩托。’我很感动,在他的坚持之下我乘着他的摩托车去了医院。急诊科,感冒发烧,医生让我住院输液。外卖小哥,W,见我独自一人在此,很热心地,每天帮我买饭,那正是送外卖最急的时候,我过意不去,他只是说'我本来就是送外卖的,给你送送,不耽误什么'。他有时闲暇时候也来看看,每当这个时候迷迷糊糊的我就会清醒过来,我们便随便聊聊。能够受到陌生人这样的照顾,我觉得过去的委屈离我变得远了。我为了这个感冒发烧住院三天,大概是因为过去的那段时间太透支自己的生命,我在旅途中过着蝙蝠一样的日子。然而也在这三天里面,我和他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三天……真是旅途奇缘了。”S评论到,赞叹一般,然而透露着几分不信,或是质疑我的抒情语调。

“确实,三天,人在某种奇特的情况下,即使很短的时间,也可以结成深厚的友谊。”

他点点头,若有所思。

“三天以后,我退烧出院,那天中午,他送完餐以后,两点半,我请他大吃了一顿,病后的第一顿,食欲非常好。然后下午,他骑着他的摩托带我转完了我那天晚上没有逛过的城的另一半。这天下午我很惊讶,仿佛看到了月球的不曾为人观测过的阴暗面。不同于我逛过的那一半,这一半的营口很繁华,高楼,贸易,穿着时尚装束的女人。我仿佛领悟到什么。而这一切都是W带给我的,我很感激。我告诉他我第二天就要离开了,他很不舍,邀请我当晚就住在他家,因为住院三天恐怕用去了不少钱。我并不缺钱,可是盛情难却,于是又坐着他的摩托车,我去了他家。

他的家,可以说……非常地破烂。不过也还算整洁。是那种老派的家属楼,看上去恐怕有三四十年历史了,墙壁上的漆早已全掉了。他老婆也病着,住在医院,于是我明白他每天帮我买饭确实并不多麻烦什么,反而多了一个稳定的工作,因为我总是给他劳务费的。他向我诉苦,说他如何娶了他老婆,搬到这个家属楼来,而拥有这间房子的岳父岳母怎样去世用光了岳父岳母的积蓄。他老婆如何生病,然后现在全靠他苦苦支撑。他说:’这个社会,活着,难啊!’我安慰了他一会,看看电视,然后睡了,第二天离开了营口。

我用了一个月,从北京回到长春。旅途中我那些悲观消极的情绪全都消散无踪了,我又自信起来,于是又用了一年学习,考到了F大,读了硕士研究生。”

“精彩的故事,”Z评论道,“可是和AI有什么关系呢?”

“我还没讲完呢,和AI有关系的在后面。读研毕业以后,我又消沉了一段时间。”然后我对他讲了开篇那一段话。

“那么别扭了一年,我心中的苦闷又堆叠起来。于是我决定再旅行一次,当然这一次我不再每个站都停下,我专门去营口,我想去找到那个好朋友。虽然四年不曾联系,可是我相信他还记得我的。到了营口,我拨通了四年前,离开营口时特意存下的电话。他有些迷茫,可是我依然去了他家。这时候我才意识到,他早已经忘了我。

我对他说起从前的故事,说起我在F大硕士毕业,可是他仿佛只听到我说的硕士两个字,一气恭维我,仿佛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好处。我想他这样做也是无可奈何,毕竟要养活他的病中的妻子,于是我问他妻子的病况如何了。

他仿佛一惊,说'我老婆病死了。四年前,有人打电话投诉我,让我丢了工作,没钱让她继续住院,回家半个月就死了。'我一身冷汗,问他是什么样的投诉电话。他说'说我送晚了和客户发生了口角,还打了他。但是我没有,他们不听我的,把我开除了。我是冤枉的。我冤枉的,我老婆死了。'我背后一凉。我让他仔细回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他说是三月份的事。然后他又说出了和四年前一样的话,这句话我几乎一直都当做前进的动力,因此一直记得,此刻却不真实地又被他复刻了出来,'这个社会,活着,难啊'。我心里很慌张,虽然他坚持说已经不记得我,又让我留下住一晚,我当然拒绝了他,当天就逃回了北京。”

“那当然很惊险了。”Z仿佛有很多话要说,满脸疑问,然而只说出来这一句。“你觉得他故意装作不认识想在晚上报复你?”

“三月啊,正好是我在营口的时候啊!”我说。

“也就是说,你怀疑是你的摩托罗拉手机自动帮你打了这个投诉电话,而且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自己描述除了你在脑子里编造出来的状况?”

“是的,我那是2010年款的摩托罗拉L10,内置了语音功能。”

“这种语音功能,绝不可能牵涉到AI上来,”Z坚决地说,“那仅仅是语音功能而已。”

“但是你想,那个谎言和我编的恰恰相同。”

“也有可能,这真的发生了。只不过不是发生在你身上。你想,他给你送餐也送晚了。”

“你是说,他真的打了一个人?但是他说是冤枉的。”

“而且,你病了三天,你的记忆真的可信?”突然,Z仿佛想到什么一样,变得严肃起来。“你说起你导师,你那时候和他发生过什么矛盾吗,在他被投诉之前?”

“绝对没有。”我微笑着说。

Z为我的故事思索了很多,我猜,因为整个下午,他都为此心不在焉。我任他思索,也不去打断他,我微笑着,喝着第三杯咖啡。他还是挺聪明的,毕竟是S大的硕士毕业生呢!可惜了,我摸摸口袋里的摩托罗拉L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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