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拥有量子神经网络,我就不会再害怕任何人

星际骇客入门指南·白马非马(下)

文/三大喵子

5

“你把哈儿卖了?”

“没有,在卖品店升级系统呢。”

“嗯。”

我一边和穆木子闲聊,一边拉开车门。下车前,我回头对她说:“我会联络你的。”

我指了指耳朵上的通讯器,穆木子点头。

我对着反光镜把头发整理干净,戴上黑框眼镜,让自己看上去像个初来乍到的实习生。

“还不错吧?”

“不错。枪不带了?”

“安检过不去。”我关上车门,“有我的大脑就足够了。”

于是,我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这栋号称欲都最“霸道”的大楼。大楼呈半球状,球的中间凹陷下去,像竖起的坐垫。凹下去的地方是一块全息投影区域,不分昼夜地播放着红松林集团的广告。“未来通讯,联结宇宙”的口号循环播放,一直传到欲都的边界,消散在真空中。

我用伪造的身份走进大门,通过安检阀。一块全息面板出现在我的面前,上面是我今天的工作日程。为了装的像一点,我专门给自己设计了信息工程师的身份,然而,不巧的是我今天的工作日程是协助升级安防系统。我关闭全息面板,迎面走来一个熟悉的面孔。

“没想到你也是我们公司的员工!”

“嗯?”

我定睛一看,居然是我在星航船上碰到那个长发中年男人。我挤出微笑,低声和他打招呼:“我才来这儿实习,今天第一天上班,还请前辈多多指教。”

“这么见外干什么呀,我在飞船上想和你多聊几句,看你太累了也不忍心打扰你。”

“哈哈……”

我尴尬地干笑了两声,心想他怎么这么难缠。

“我在李煌涌那儿见过你,到头来你还是找了个正经工作,我就说你这样的人才不会愿意在那种地方呆下去的。”

李煌涌?我可不认识这个人。看来这大叔加班加到脑子都不机灵了,连人都能认错。但我还是顺着他的谎言往下编了下去:“是呢,我觉得大公司更适合我一些。”

“加油,好好工作。”

我连忙点头:“那这样,叔,我去忙了。你也注意身体啊,别老加班了。”

“谢谢。”

我赶忙往楼梯口疾走,要是在电梯里碰到更难缠的人,我可能就要被扭送到安防中心去了。总机房在地下三层,资料库就在总机房的旁边。

有人从我身边路过,急匆匆地跑了上去。来到地下三层,我才发现这里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大厅里摆满了玻璃墙壁罩住的四方型房间,每个房间里都是匆忙工作的人,这些人守在一堆屏幕和主机旁边,目光呆滞,双手机械地敲打键盘,仿佛身体在工作但灵魂已经飞去别处。不时有人在玻璃房间间隔的小道里来回走动,要么端着水杯,要么手提公文包。每个人都很匆忙,生怕别人超过自己似得。

这可没办法侵入——我必须找到一个能够让我进入系统的端口,但是大厅的每一台能当作端口的主机都有专人使用,我根本没有接近的机会。

忽然,总机房的大门关闭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每个玻璃房间都开始闪烁,像无数盏坏了的惰性气体灯泡。我发觉身边已经空无一人,走廊里空荡荡的,有点恐怖。我回头一看,玻璃房间里也全没了人,着实把我吓了一跳。

“喂。”

听到声音,我颤抖了一瞬,警觉地四处张望。就在我身边的玻璃房间里,出现了一个男人。男人赤身裸体,浑身肌肉发达,身形修长——看遍了他全身,我也说不上他是不是男人了,因为他没有那个每个男人都有的东西。

“你谁啊?”

我后退了两步,后背挨住了一个冰凉的物体,吓得我连忙回头,发现只是碰到了另一面玻璃。

“为什么要攻击了我?”

“啊?”

我彻底摸不着头脑了。“我都不认识你,你说我把你打了?开玩笑呢。”

男人朝着我一步步走来,穿过了玻璃墙面,和我面对面。看着他没有瞳孔的眼睛,我全身上下都在冒冷汗。他的手朝我脖子伸来,扼住了我的喉咙。我察觉到一阵瘙痒,是电离子划过皮肤的触感。

是全息投影。

“你是谁?”

“我已经答应给你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为什么要给我的意识里种下拟态病毒?”

“喂,我没做过这种事。你倒是先告诉你是谁,我还能帮你报仇……”我一弯腰,从他的身体里钻了过去,站在他背后。他回过头,面无表情地说:

“你会付出代价的。”

他朝我冲来,变得越来越小,钻进瞳孔,化作一道钴蓝色的光痕,消失在空气中。

6

我出生的那一年,正好是大断电开始的时候。打孔磁带上细细密密的小孔就是我的身份信息,我从出生开始就被记录进这样一卷微缩磁带上,和超前的信息技术无缘。

后来,在我十二岁那一年,欲都和智人科技开始破冰,红松林集团引入先进的超算,重新走上巅峰。一年后,在步入第二十四世纪的前一天晚上,在千禧年的欢声笑语中,我得到了属于我的礼物。

与其说是上天赠予我的,不如说是我抢来的。

苏洛巴伍德的雨夜一如往常,而空气中多了粘稠的血腥味。我的手腕上滴着血滴,鲜红的血液从我的指尖滴下,一颗一颗淌在那根细长的试剂上。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把针头扎进静脉里。昏迷之前,我看到淘金者匆忙路过。

我是在星航船的货仓里醒来的。没有一点光亮,也没有人。后来,我在另一个信息科技发达的太空驿站里听到了关于我的广播,指控我犯了谋杀罪,一位淘金者死在我的手下。

这些都无所谓了——只要拥有量子神经网络,我就不会再害怕任何人。

当然,如果有人想杀了我,那我定不会把他当人看。

7

“殁网?”

我躲在一堆即将报废的数据流里和他交流,他的语气越加不耐烦:

“快给我清除掉拟态病毒!”

看样子,有人给他下了病毒。我不禁暗自窃喜:“你杀了这么多人,也算是恶有恶报。”

同时,我的神智已经开始有些混乱了。我难以集中精力去对付这个怪物,也很害怕他——哪怕中了拟态病毒,也有如此强劲的计算能力。

“我控制着红松林集团,就是为了干掉智人科技……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朋友?你我无冤无仇,只要你拿到了你的报酬,我自然就会帮你……也会消除掉你在红松林集团的犯罪记录,让你清清白白地逍遥天地,你到底为什么这样对我?”

“登出。”

我从心灵局域网里脱离了出去。看着空荡荡的总机房,我不由得打了个颤。就在这时,刺耳的警铃响起,天花板上闪烁起刺眼的报警灯,光在大厅里来回游走,看到大门敞开,一队人冲了进来。

“遭了。”

这下我插翅难飞了。

我看着一堆人蜂拥而入,每一个有着巴瑟尔男人的面孔。他们是被殁网安插进红松林集团的人员。某种意义上,殁网已经“占领”了红松林集团。

我疯一样跑到身边的玻璃房子里,用我极限的速度把脑波中继器、数据端口安装好,颤抖着声音念:“白马非马。”

我成功连接上了红松林集团的网络。

这座大厅像放鞭炮一样炸开了锅——那队人每经过一个玻璃房子,里面的主机就会在爆炸,连带着玻璃墙壁炸成碎片,刀刃一样尖锐的玻璃击打在人身上,威力堪比子弹。很快,一般的人被消减了。

眼看着剩下的人离我越来越近,我一时慌了神。

“喂,看这边!”

一群人愣了片刻,端着粒子枪谨慎了起来。一道电弧在人群中间炸开,巨大的电流把每个人都电晕了。我看着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红光下朝我跑来。

是穆木子。

她跑来我身边,把我拉起来。

“我不是说了,你在外面等我吗?”

“要不是我,你都死在这儿了呢。”

“谢谢。殁网霸占了红松林集团,虽然我不知道他怎么搞定董事会的。不过,他中了专门为人工智能设计的拟态病毒,马上就死了,他的手下很快就会群龙无首,这是他最后的挣扎了。至于红松林集团,原来谁管,以后还是归谁管。”

“殁网?”

“嗯,我好想惹到他了。”

“我们把他的手下干掉了。”

“不是这个原因……他好像觉得我想害他。虽然我的确不喜欢他的作风,但我也并不想打肿脸充胖子,拯救世界什么的,还是交给超级英雄来做吧。”

“我不是很懂。殁网是一个人吗?”

“他不是人类,肯定不是。他是程序,有思想的程序。我知道智人科技曾经尝试涉足高度人工智能领域,或许他就是智人科技的产品,只不过开始反噬智人科技罢了。至于那个把殁网灭掉的人,我根本不知道是谁。或许是另一个很强很强的神经网络使用者吧。”

穆木子把脑波中继器从我脑袋上拔下,扯着我的胳膊:“你不能在这儿呆下去了,很危险。”

“我要把我的个人信息从红松林集团的资料库里删掉。要是不删掉我的信息,他们肯定能找到我的。”

我从裤子上扯下一条布,缠在大腿部的血口子上。

“你帮我守着,我要先接入网络,然后夺取这座大厦所有电路的总控制权。”

“你可以吗?”

“相信我吧。”

穆木子提着比她胳膊还要长的枪,死死盯着门口,道:“去吧。”

我尝试重新接入网络,但是失败了。

我拔下数据线,愤愤地说:“数据接口被强制关闭了。”

“那怎么办?”

“还有一个办法。”我看了一眼穆木子,我知道我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去资料库。”

穆木子叹了一口气:“真是麻烦。”

我们从倒下的人身上拔下两身差不多合身的衣服,假装伤兵跑了出去。趁其他人不注意,我们溜进走廊另一边的资料库。

资料库大厅里打着柔和的暖光,一排排陈列柜规整地立在大厅里,似乎轻轻一推,它们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倒下。我的目光扫过陈列柜上的年份,一个接一个往后数。时间越来越接近我出生的那一年,忽然,陈列柜变成了老旧的推拉式排柜,看来这些就是大停电时期的资料了。

我在2287年九月一日的抽屉里找到了刻有我名字的一个磁带盒。我小心翼翼地取出磁带,磁带上有密密麻麻的小孔,只有仔细看才能看清楚。这些小孔的排列代表了不同的事,就像结绳记事一样。无孔的地方表示0,有孔的地方表示1,孔与空白交错排列,形成了一个特殊的磁带储存系统。大停电时期,红松林集团用这种方式延续了欲都的“文明”。

我将磁带放在抽屉左边的圆形托盘上,托盘收缩,开始读取磁带信息。针形扫描机运行的声音就像牙刷在玻璃上摩擦,让人静不下心来。

“你为什么不直接把磁带销毁?”

“犯罪追捕系统里的资料全部来源于资料库,如果只是把磁带销毁,系统里还是会有我的犯罪信息。但是如果只把磁带的某一部分删除,系统自然而然就会把我认定为良民了。”

“等等,你的意思是……”穆木子咧着嘴角,结结巴巴地说:“你真的有这样的经历吗?谋杀,之类的。”

我歪着脑袋瞥了她一眼,继续划动屏幕,大量个人信息看得我眼花缭乱。

“差不多吧。”

穆木子微微点头。

“十三岁的时候,我在一艘坠毁的星航船上找到了一个报废的手提箱,手提箱里有一根神经网络试剂。找到了,就是这里。”

我抽出一段大约有十小时长的片段,放在显像程序里。全息投影出一片夜雨中的苏洛巴伍德垃圾站。画面中间,两个男孩在缠斗。

“这个人要杀了我,为了和我抢那根试剂。”我的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我怎么可能让给他。”

“看样子,你要被他干掉了。”

“注意看。”

画面中间出现了一道强烈的闪光,一旁的星航船突然爆炸。爆炸同样摧毁了监视器,没能将关键时段记录下来。

“他被一块钢板削掉了脑袋,我也伤的不轻。然后我就沿着苏洛巴伍德的边界走。”

画面中的男孩踉跄而行,终于昏倒在一堆垃圾旁。

“这些成像差不多符合实际,但是他们认定是我杀了那个人。好吧,虽然我的确有这个念头,但是的确不是我动的手。你信吗?不信也没关系。”

穆木子点头:“我信。”

“我醒过来后,就在星航船的货仓里了。我至今都不知道是谁救了我。”

全息投影里的故事还在继续。我伸手去点“关闭”按钮,触及屏幕的一刹那,我的手悬在了空中。

“嗯?”

我定睛凝视着画面。

“有点不太对劲。”

“怎么了?”

穆木子也凑过来,看着画面,她也露出了异样的神色:“这里是货仓吗?这么多人?”

“不对。这个地方我不记得。”

画面里,我被放在一个洁白的台面上,一旁站了一圈身着蓝褂的男男女女。他们围着我,把我送进一个长方体舱室里,舱室的盖子上有一个猞猁标记——是红松林集团。

“这不可能。”

我按动加速。

时间飞速流逝,画面中的“我”醒来,在一间空白的房子里生活,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被送往新建成的红松林科研大楼里接受“治疗”。我瞄了一眼时间,那时我应该在太空驿站里才对。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一直重复着枯燥乏味的生活。

忽然,附带在磁带卷里的附件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打开附件,是一封日志文件。

8

2300.1.01

2300.1.25

母体精神状态良好。

2300.2.28

母体的基因序列和量子神经网络的融合非常成功,这将是人脑数字化技术的突破口。

2300.4.04

01号副本试培育成功,正在进行意识灌输。

2300.4.06

母体与01号副本失踪。

9

“你冷吗?”

我问身旁这具和我有一样面容的身体。

“或许你感觉不到冷。”

我应该给他穿件衣服的。但我走的太急了,根本没有心思帮他找衣服穿。当我把他从恒温培育舱里背出来的时候,他浑身滑溜溜的,身上沾满了粘稠的营养液。我用外套把他擦干,然后拖着他从研究中心的通风口爬了出去。这很轻松——在研究中心生活的三个多月里,我潜心“修行”,让我的大脑成为真正的骇客武器。两个小时前,我偷了监理人的控制终端,断掉了这座大楼的电。随后我凭着记忆中的路线找到了他——那个被称为01号副本,和我一模一样的男孩。

我把他放在去往另一处太空驿站的星航船上。我没钱买票,只能蹑手蹑脚地把他带进货仓。离开研究中心前,我给他灌输了完整的记忆——那段记忆属于我,现在也属于他。

他很强——未知赋予他难以估量的能力。他不仅仅是我的克隆体,他有我永远也比不起的力量。他拥有一颗属于尖端科技的硅基大脑,数百亿个极富智能的神经元赋予他人类的思维方式和超算的计算能力。他的前额叶处有一颗兼容芯片,这颗芯片为他的大脑赋予了无法比拟的兼容性,以使他能轻松进入数字构成的空间。另外,他的大脑体积只有常人的百分之七十,这意味着他能够为自己的大脑增添“设备”。这一技术耗费了红松林集团大量精力,而我机缘巧合之下成为了他们的小白鼠。

或许那个被称全息映像覆盖的太空驿站更适合他。

我把他留在星航船里,朝苏洛巴伍德的家一路狂奔。李湟涌一定在找我,他或许是我唯一能依靠的人了。

10

“尹迠,”穆木子的手搭在我肩膀上,“在我眼里,你就是你。至于资料里说的那些,我根本不在意。”

我还愣在原地,木木地看着全息投影上的画面。穆木子刚要说些什么,我手指飞快的移动,不一会儿,那卷磁带就被机器吐了出来。

“我已经删掉了那些记录。”

“哦?”

“我们走吧。”

我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

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一定有一个和我一模一样人,做着与我完全不同的事。那个人抹杀了殁网,搞乱了索威集团,或许未来的某天,他还要对智人科技做一些什么。那个人可能是英雄,也有可能是枭雄,总而言之,拯救世界或为人类谋福祉,就交给英雄来做吧。

索威大厦里的一切都乱套了。人们忙碌地东奔西走,我和穆木子融入人群中。那位长发大叔在人群中朝我挥手,愁眉苦脸地告诫我:“公司似乎出了大麻烦。”

我朝他笑了笑,不再理会他。

迈出大门,属于欲都的陈腐气味扑面而来。我伸了个懒腰,看着幻境一般的街道。身着露肩装的女孩淡然地与全息投影的朋友聊天,尖锐的笑声穿过车流钻进我耳朵;盯着智能终端,头也不抬而快步疾行的男人一头撞在未发动的车子上,苦恼地叹了一口气;一个同我一般大,穿着一席黑风衣的青年站在街的对岸,直勾勾地看着我。

他有着和我一样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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