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第2节 地下·铭牌与低语
地下,B-0层隧道尽头。
曾雪翎站在那扇巨大的圆形气密门前,手里握着那把刻着“07”的黄铜钥匙。
铁链已经滑落在地,转轮上的锈渣在她刚才用力的过程中簌簌掉落。门缝里渗出一股气味——不是霉味,不是尘土味,而是某种更尖锐的、仿佛臭氧混合着铁锈的气息。
“你要进去吗?”老陈头在她身后问,手里的矿灯晃动着,在隧道墙壁上投下鬼影般的光斑。
曾雪翎没回答。她在听。
门后传来声音。
不是心跳,是别的——细碎的、仿佛无数人在低语的声音。听不清内容,只能捕捉到音节和语调的碎片,像收音机调频时掠过的无数电台。
“……第……七组……样本……”
“……量子退相干……不可逆……”
“……林望舒……你女儿……”
曾雪翎的呼吸顿住了。
最后一个词,她听清了。
女儿。
她猛地用力,转轮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门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更浓的气味涌出来。伴随着气味的,还有光——一种幽蓝色的、仿佛深海萤火虫般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在地上投出一道光带。
光带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曾雪翎蹲下身,借着矿灯的光仔细看。
是字。一行行、一列列,密密麻麻的小字,像蚂蚁一样在地面上缓慢爬行。字迹很熟悉,是她自己的笔迹。但内容——
“第七次注射后,样本出现自噬倾向。”
“林望舒博士今日第三次询问女儿状况,按规定未予回答。”
“萧林㵘的脑波图谱与曾宝宁残留信号匹配度达到91.7%。这不是巧合。”
“父亲又送来新的‘志愿者’。这次是个十六岁的女孩,锁骨下有条形码,编号07-Jia。”
最后一行字让曾雪翎浑身发冷。
07-Jia。贾玉珍。
她继续往下看。字迹开始变得潦草,仿佛写字的人手在颤抖:
“我知道了。我们都错了。‘灵枢’从来不是计划的名字,是那个东西的名字。它一直醒着,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第七个。第七个拥有‘钥匙’的人。”
“谁是钥匙?”
“所有与编号“7”相关的人。我,萧林㵘,贾玉珍,还有……还有谁?”
“还有曾雪翎。”
字迹到这里中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血红色的、仿佛用指甲硬生生刻在地砖上的大字:
“快逃。”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简单的符号:同一个符号。
那个圆圈,里面画着七条放射状的线——和曾雪翎三岁时,在父亲曾墨渊书房暗格里见过的青铜印章,一模一样。
她记得那枚印章的温度。冰冷的青铜,边缘被摩挲得光滑,父亲从不让她碰,只说那是“老一辈的约定”。现在,这个约定被血淋淋地刻在五十米深的地下,刻在一扇通往未知的门前。
“这符号……”老陈头凑过来,浑浊的眼睛眯起,“那娃娃下去之前,在井口边上也画过。用粉笔画的,画完还盯着看了很久,嘴里念念有词。”
“念什么?”曾雪翎的手指几乎要触碰到那些血字,却在最后一厘米停住。字的边缘,有细微的、晶体状的东西在幽蓝光晕下反光。
“听不清。”老陈头摇头,“但调子我记得,像在念经,又像在……数数。”
曾雪翎直起身。矿灯的光圈在隧道墙壁上晃动,照亮了刚才没注意到的细节——门的右侧,水泥墙面上,有一片不自然的、颜色略深的区域。
她走过去,用手抹开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
下面是一块镶嵌在墙里的金属铭牌。牌子不大,三十公分见方,材质是不锈钢,但表面布满了细密的、仿佛被酸液腐蚀过的凹坑。铭牌上刻着几行字,是手刻的,力道很深:
冷湖四号井·第七钻探组
1958.10.07 - 1959.03.21
深度:4927米
事故:全员失踪
备注:静默。勿触。勿问。勿念。
日期。又是日期。1958年10月7日开钻,1959年3月21日事故。中间正好是……165天。
曾雪翎的心脏猛地一缩。
“灵枢计划”的第七次深潜实验,也是在持续165天后,以萧林㵘的失踪告终。
“老陈,”她转身,声音有些发紧,“1958年那支钻探队,一共多少人?”
“七个。”老陈头想都没想,“队长姓林,叫林……林什么来着?对了,林国栋。戴眼镜,斯文人,不像钻工,倒像教授。他带的队伍,连他在内,正好七个。”
七个。第七钻探组。第七次深潜。编号07的克隆体。编号07的萧林㵘。编号07的她自己。
还有,编号07-Jia的贾玉珍。
“他们是怎么失踪的?”曾雪翎追问,“报告上只说‘地质结构异常,井壁坍塌’,但如果是坍塌,至少该有尸体,有残骸。”
老陈头的脸色在幽蓝光晕里变得晦暗不明。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曾雪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
“不是坍塌。”
“那是什么?”
“是……”老陈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什么听见,“是‘进去’了。”
“进去?”曾雪翎没懂。
“井打到4927米那天,我在上面值班。”老陈头开始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对讲机里突然传来林队长的声音,不是喊叫,不是求救,是……是笑。他在笑,笑得特别开心,说‘看见了,我看见了,太美了’。其他六个人也在笑,都在笑,笑得像一群疯子。”
隧道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然后呢?”
“然后笑声停了。”老陈头闭上眼,好像这样就能不看那段记忆,“对讲机里传来一种声音,像……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但又听不清在说什么。接着是水声,很大的水声,不是地下河那种,是……是海的声音。你在海边听过潮水吗?就那种,哗——哗——的声音。”
“冷湖在内陆,哪来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