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住独家对话李昌钰:“把知识和经验结合起来,任何人都有机会做神探”(下)

编者按

一直以来,我们都在努力做一件事情——寻找法律的印迹。

我们希望能找到这个时代最具代表性的法律人,逐一做贴近访谈,聊业务,话学养,侃人生,谈理想……

成功者的经验虽不可复制,却可以借鉴;虽无法模仿,却可以汲取。

听大咖们分享快意人生,与所有爱学习的法律人共同进步!

本期推出李昌钰专访——《抱住独家对话李昌钰:“把知识和经验结合起来,任何人都有机会做神探”(下)》,以飨读者。

神探李昌钰:我的职责是,替无辜的人讲话

(时长3'48'',建议Wi-Fi下打开)

—本文长约6000字—

—阅读需时12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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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昌钰—

美国康涅狄格州科学咨询中心名誉主席

康州纽海文大学终身教授

纽黑文大学法医学全职教授

“当代福尔摩斯”“现场之王”

为死者说话依赖不断发展的鉴识技术

“每个人都是从不断的学习当中取得知识跟经验。我不记得结婚纪念日、太太的生日,但是看一个鞋印号码,就能马上记住。”李昌钰认为,从事刑侦工作一定要有好的记忆力,还必须要有出色的逻辑分析能力,可以推理、归纳、假设。

但神探需要借助科学技术的帮助。“我通过物证技术替死者说话”,李昌钰说,“死者在现场留了很多的痕迹证据,很多的物证,我们假如说能够把这些物证发掘、仔细检验,那科学的证据就能告诉我们,案件怎样发生,在哪里发生,为什么发生,牵涉到什么人,一系列问题都可以解决。透过无形的证据,死者来跟我们通话,我们就能够替他们表达出来。”

就像“鸡翅膀案”的破获过程一样,他指出,鉴识技术的发展甚至会对案件侦破起到最为关键的作用。

1986年,康州发生轰动全国的“锯木机杀妻案”,曾为美国中央情报局工作多年的丈夫销毁了所有能销毁的证据,并凭借自身从业经历顺利通过了警方的测谎实验。但李昌钰和他的实验室团队凭借他们在床底发现的红褐色小血点以及从抛尸湖泊里收集到的56片碎人骨、2660根头发、3盎司肉块和一颗牙齿,准确测出了被害人的DNA。随后,警方又在冰湖内捞到一个编号磨损的电锯,李昌钰利用化学方法对其编号进行显形,查明丈夫是电锯的拥有者,最终抓获了这名真凶。

而在著名的“夏威夷警察局长杀妻案”中,李昌钰通过对车内驾驶座、仪表板、天花板等处喷溅血迹的检验分析,发现这些血滴多属于中速的血迹喷溅痕,是遭受打击或者敲击产生,而非普通的交通事故所致,从而揭开了警察杀妻后伪造车祸的真相。

见证了美国近半个世纪的鉴识科学发展,李昌钰回顾梳理了美国鉴识科学的发展历程。上世纪80年代,美国鉴识科学发生重大变革,出现了以DNA技术为代表的重大科学发展;后来,很多新的技术相继出现,而以DND技术为例,比如DNA检测技术过去只能采用RFLP(限制性内切酶片段长度多态性)法,后来也有了PCR(聚合酶链式反应)技术、STR(短串联重复)技术等。科学仪器也在变得越来越先进、分析越来越精确。

鉴识科学的发展使许多案件的侦破从不可能成为可能。

李昌钰还记得自己经手的另外一起著名案件。一名老修女在40年前的某日清晨做复活节活动时被发现遇害。警方最初认为为性犯罪,因为受害者衣服被掀起,裤子被拉下,身上被刺31刀。当时新上任的警官来找李昌钰求助,李昌钰一看就说,“这个现场是伪造的,此案并非强奸案件。”

李昌钰要求刑警把尸体重新挖出来,重新验尸。“虽然已是一堆白骨,但嫌犯刺的每刀都很深,依据骨头上的伤痕和当时照片,我们判断凶器是一把尖尖的弯曲小刀,并照推断画了一把模拟的刀,发现有点像开信刀。”随后,通过在eBay发布消息,声称想买一把这样的开信刀,有两人发消息称他们有这样的刀。

取得联络后,李昌钰他们得知这是在华盛顿一家博物馆开幕时领取的纪念礼物,只有前100名到访者才能获得。在博物馆的资料库查询后,从这100人中排查,他们找到了住址和凶杀案发生地最近的一个人的信息。他是一名神父,名为罗宾森。因为在复活节做弥撒时草草了事,被老修女警告说要将他的劣迹报告上去,他因此杀害了老修女。

“第一,我们做了DNA鉴定,判断没有强奸。第二,我们做了模拟重建,重现了当时的案发现场,并且判断凶器是开信刀。第三,我们通过社交网站获得了关键信息。”李昌钰总结,正是应用了一系列先进的鉴识技术,才使得真相水落石出。

法庭上对修女案重建现场

“大数据和人工智能将成为鉴识科学的新里程碑”

人类最关心两个事情,经济安全和人身安全。而经济和治安,司法一定要有公信力。我们做鉴识科学比较简单,只是看物证,这只是司法制度里面的一小块,但这小小的一块常常影响到案件的判断。”

李昌钰时刻关注鉴识科学每一步的发展,在他看来,鉴识科学的未来无论如何发展,一定是以科学为基础,通过侦破案件来保证人们的安全。

“物证找到了,没有犯罪嫌疑人也无法进行比对。我们现在发展了大量的资料库,DNA的资料库、指纹的资料库、枪弹的资料库等,在没有明确的嫌疑人的时候,可以把物证和资料库里的资料进行比对,来找到嫌疑人”,李昌钰说,大量的资料库使得案件侦破变得更加容易。

而闭路电视监控系统、手机、车辆的GPS定位系统等“无形人证”则可以让专家们迅速找到案发现场附近的人、车辆等。例如2013年发生在美国波士顿的爆炸案件,当时的“无形人证”就是手机拍摄到的一张照片。“照片虽然很模糊,但是从照片上我们发现了两个鼻子很大的背着背包的人,然后又从背包找到了这两个人”。罪犯上网产生的信息、拨打电话的信息也都能被找到,这些情报和现场、物证、人证等联系起来,便成为侦破案件的基础。

在他看来,近几年来,科学技术的不断发展仍然继续改变着物证和犯罪现场的定义。现在,人们手机里的资料、遍布城市的摄像头留下的影像、网站上的购物信息等都可以成为电子物证。犯罪现场的概念也发生了变化,犯罪现场可以很大,可以很小,也可以是虚拟环境。

“进入21世纪,人口流动增大,城市呈立体式发展,刑侦技术也适应形势,有了进一步的发展。”李昌钰说,“举个例子,犯罪现场的概念发生了变化。现场可以很大,也可以很小。在21世纪的当下,犯罪现场的定义已经发生了改变。例如,美国‘9·11’事件的现场,就是整个曼哈顿;而现场也有可能是一根毛发、一些花粉、一片雾霾。”

进入“E社会”,很多犯罪现场也会变成虚拟环境。他曾根据女尸被割掉皮肤的位置,通过Facebook等社交网络上刺青照片的大数据库比对,找到吻合的刺青图案,并确认女尸身份,进而根据死者邮件信息锁定罪犯。

在李昌钰的展望中,过去是把现场带到实验室,现在是用实验室找到现场,用人工智能重建证据和现场将是未来鉴识科学发展的方向。未来,大数据和人工智能将成为鉴识科学的新里程碑,把鉴识科学带到新的阶段。

物证慢慢取代了人证和自白。因为物证是比较客观的。人证跟自白是主观的,主观的错误常常造成很多冤案,而客观的证据能够还他们清白。”李昌钰认为,未来鉴识科学不仅仅会被应用在刑事案件的侦破方面,还会被越来越多地应用到民事纠纷、交通事故、商业纠纷、经济犯罪、环保等领域。

物证慢慢取代了人证和自白,因为物证是比较客观的

从政实干为人师皆为华人楷模

李昌钰有一个习惯——破案前一定要喝一杯妻子泡的茶。妻子总是挑选上等乌龙茶尖,用沸水冲泡。在思维烦乱、头脑发涨时,喝上一杯飘着香气、略带苦味的清茶,顿觉神清气爽。

在外人面前,李昌钰是“当代福尔摩斯”,屡破奇案,是一个传奇人物。但是对于妻子宋妙娟,这位神探铮铮硬汉的外表下却是柔情万千。

1961年4月的一天,李昌钰在台北警察局外侨组工作时,认识了马来西亚的华侨留学生宋妙娟,根据当时制度,侨生每隔半年要去警察局续办护照。宋妙娟因忙着比赛打篮球,三年没有办理延期。当时正好是李昌钰处理这个案件,本来要将宋妙娟“法办”“关押”,却一不小心一见钟情,最后还借机要到电话号码,代她交了罚金。

李昌钰后来每每都说:“与妻子的相遇是一生最幸福的。

1962年春天,李昌钰和宋妙娟在台北办理了结婚手续。为了完成岳父的心愿,在宋妙娟从台大毕业后不久,李昌钰就辞去了警官工作,和妻子一起回到了马来西亚。1964年他们在马来西亚又举办了一次婚礼。

1964年,李昌钰决定放弃稳定工作,来美国圆博士梦。带着仅有的50美元,与妻子开始了在美国的艰难打拼。留学生的生活清苦忙碌,昂贵的学费更让他们的生活捉襟见肘。即使这样,妻子也没有一句的怨言,她节省着每一分钱,用她的聪慧把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随后的警界生涯里,忙碌成了李昌钰唯一的“朋友”。每天通常只睡4个小时。“如果没有妙娟,我的生活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子。”家里从不请佣人,都是妻子一人忙里忙外,两口子吃晚饭只烧一道菜,过着简单快乐的生活。一些犯罪分子视李昌钰为眼中钉,他问妻子是否担心,妻子的回答让他感慨万千:“人生死由命。我们到这个世界,能为人类做点事情,我很满足。”

两人伉俪情深,携手走过了56年风雨路。妻子不仅是事业上的帮手,而且培养了两个事业有成的优秀子女——儿子是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医学博士,成为一名牙医;女儿毕业于麻省理工学院,在美国第二大保险公司担任高管。如今两个儿女都成家了,但他们住得很近,常聚会,有时一起包饺子。

岁月本是如此静好,不幸的是,去年7月31日,宋妙娟女士因病辞世,享年78岁。

相濡以沫半个多世纪,一朝离去,李昌钰顿感生活失去平衡。

“太太一直鼓励我不断在鉴识工作上努力,虽然鉴识科学不是一个能够赚大钱的行业,但是我们也对人类社会做了一点小小的贡献。我们决定,凡是我们能够节省下来的,都变成学生的奖学金,提供给国内一些有志气的年轻人,让他们能够到国外去学习。”李昌钰一直记得妻子对他的鼓励和支持。

如今,虽然妻子已经故去,李昌钰依然没有停止自己为社会贡献的脚步。此次,他践诺前来为抱住学员分享授课,将自己的毕生所学所得倾囊相授。这样的李昌钰,可谓从政实干为人师皆为华人楷模。

相濡以沫半个多世纪,李昌钰夫妇伉俪情深

====抱住风云对话====

“把知识和经验结合起来,任何人都有机会做神探”

抱住:很多人就说您成为神探,跟很多特质有关。您认为“神探”需要具备哪些特质和能力?“神探”是可以培养的吗?如何才能成为像您一样的“神探”?

李昌钰:每个人都是从不断的学习当中取得知识跟经验。你假如说把知识和经验结合起来,任何人都有机会做神探。所以我们现在有夏令营叫“神探营”,还有“小小神探营”。我跟我太太的结婚纪念日、生日都不记得,但是我看一个鞋印号码我就能记住。然后就是要逻辑分析的能力,推理、归纳能力。除了归纳还要假设,所以被推理多一点点。推理我们是从现场的线索去推索,归纳我们从各方面的资料进行结合,然后我们就是根据现有的资料去Analysis(分析)。然后经过科学的证明,做到物证的收集,然后找到物证,没办法破的案子就可以破了。

抱住:您在繁重的工作之余,还发表了大量论文专著,写了很多本书,也经常到各地讲学、演讲、参加电视真人秀节目等,您为什么愿意做这么多事情?您是否曾有意识地给自己进行人生规划、角色定位?

李昌钰:也可以说是规划,也可以说是一种责任感。因为很多电视节目常常把我们鉴识科学人员神化了,大家以为我们两分钟就能破案了,但实际上我们有的时候两个星期、两个月日夜辛勤地工作也不一定能破案。电视节目上展示的他们用的仪器和设备也不一定存在,可能会误导社会大众。所以我们讨论,也许我们鉴识人员应该参与一些节目,普及正确的鉴识科学,能够让社会大众更加了解这门科学。

抱住:您写书的目的呢?

李昌钰:我写的书分三类。

第一类是教科书。因为我做这一行的时候完全没有教科书,是师傅教徒弟。所以我写了第一本教科书时被很多人攻击,他们就觉得,你怎么可以把吃饭的本领教给人家。后来证明我的做法是对的,因为这样我们才会越来越进步,要不然的话这个专业不会成一个专业。

第二类书就是破案实录。因为有很多案件是经典的案件,从事鉴识科学的人员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接触。我一生很幸运,协助侦破了很多重大案件,很多人一生可能连一个凶杀案都没有处理过,所以,我想要给他们一个机会,从书里可以学到我们是怎么做的。

第三类书就是励志书。因为我从小没有父亲了,妈妈抚养我们长大,我出身自很穷苦的家庭,所以很多人都认为我们是一个没有希望的家族,但是,妈妈的教导鼓励我求学、成长,所以传统中国家庭的教育是很宝贵的,不能给丢掉。

50多年前,我很幸运地遇到了我的太太,她鼓励我不断在鉴识工作上努力,虽然鉴识科学不是一个能够赚大钱的行业,但是我们也对人类社会做了一点小小的贡献。我们决定,凡是我们能够节省下来的,都变成学生的奖学金,提供给国内一些有志气的年轻人,让他们能够到国外去学习。

在北大国际法学院给年轻人授课

“每个年轻人应该都有一个梦想,不能绝望”

抱住:有很多年轻人视您为偶像,希望能够取得像您那样的成就。也有很多年轻人感到迷茫,对现实和理想的差距感到沮丧,或者仍然在探索和发现自己的真正志趣。您对他们有什么建议吗?

李昌钰:人生是可以做规划的,可以做短期的规划、中期的规划、长期的规划,但是这个规划要靠环境、经历、努力去达成。每个年轻人应该都有一个梦想,不能绝望,假如说你对世界失去了希望,那你生活就会很痛苦。假如说你有一个希望,那你就会有目标。有目标,那你慢慢朝着你的目标走,不必急。

我中学时喜欢打篮球的,根本没有想过会从事鉴识工作或者是当警察,我进警官学校不是因为兴趣,而是生活所迫,因为警官学校不要学费。等到进警官学校第二年,那个时候邵氏公司要招考演员,我被选上了。我妈妈很不高兴,不同意我做戏子。后来李小龙成名了,我就跟妈妈讲,你看看,我的前途就是被你打掉了。但是等到多年以后,我又出演了美国的电视剧,而且得了两个奖项。所以,我没有浪费天赋。

人生就是要每天不断地学习,不断地学习就会觉得人生很有味道。我有很多朋友整天坐在家里,我就跟他们说,你们坐在那里干吗?等死吗?把你们过去所得的经验传给现在的年轻人、协助他们多好!

李昌钰博士与抱住大学

本文为抱住原创,转载请联系授权

作者:石心 胡萨默丨版式:王萧东丨摄像:牛先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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