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打电话说下雪了,要不要出来走一走

流 马

昨日岛君在后台,收到读者朋友的来信问“一句或两句的文体叫什么”,说之前在诗歌岛读到过,想分享给朋友……岛君想了想,难道是截句?因其短小、精悍、易于传播,截句近年来是越来越受写作者和读者欢迎。在岛君的朋友圈里,就躺着一位写这种“一两句文体”的高手、“读首诗再睡觉”的发起人之一流马。他把自己写的这些句子,称为“短句”。

流马的诗(点击阅读),诗歌岛不久前曾经推荐过,因为熟悉和喜欢,编辑的时候新作旧作都有不少篇目想和大家分享。同样令人难以割舍的,是新诗集《夜晚怀疑我》里,收录的一组名为“乌鸦”的短句集。“乌鸦”作为编外的文字录入,有点像是诗人的日记。在诗人和乌鸦共同享有的生活经历里,谁是偷窥者?谁是跟踪者?流马把乌鸦称为“乌鸦兄”,让我想起村上春树《海边的卡夫卡》“叫乌鸦的少年”——无论是亲近或是疏离的称呼,作者似乎都逃不掉被迫与“乌鸦”对话的困境,只有通过不断的对话,才能理解当下的生活境况以及自身所背负的命运。流马的《短句集:乌鸦》,读起来也确实有一种小说的情节感,让人忍不住猜测一组组的短句之间,是否有隐藏的叙事线索……别忘记,除了写诗,流马还是一个小说家。

所以那只被流马豢养了起来的乌鸦,究竟对他说了什么?天黑了,请闭眼——

短句集:乌鸦

4

一个人没有人类朋友

只好去拜访乌鸦的巢穴

5

从家到咖啡馆

尚有一段寒鸦的距离

粘滞于这份友情

他既走不到咖啡馆

也回不了家

9

晚安之前

想一想那些没办法把心里的苦

捧出来给人尝的人

想一想那只在颤动的花枝下

一闪而过的小猫

14

暮色交会的路口

信号灯上的乌鸦老友

它有一个自己很陌生的名字:卡夫卡

15

乌鸦说

既然是朋友,何不上来说会话

等我爬上信号灯

它却飞到对面的枝头

还嘎了一声

16

乌鸦打电话说下雪了

要不要出来走一走

我贪恋被窝的温暖,拒绝了他

17

乌鸦君独自走过薄雪覆盖的路口

拐角出现的梦游人紧随其后

盗取他留下的梅花脚印

18

乌鸦在晴日

多少有一点生不逢时

情愿倦于巢

烧水,切菜,揽镜修须

扮演一个自言自语的话痨

19

深夜的“屁屁踢君”想念

栖息在信号灯上的卡夫卡

20

两只肥喜鹊

在阴影里觅食

它们为什么不到阳光里来

21

遇到一群特别开心的人

他们为什么那么开心

那开心的光照得我头疼

22

深夜的摄像头

拍下盗取乌鸦脚印者的背影

23

惊蛰日

烧黑一锅白玉粥

鸦兄问:昨夜可曾感惊蛰

答曰:惊蛰没有

只有一床惊梦

24

平时懒得说话

周末就用来养乌鸦吧

只有乌鸦可以传递彼此寒酸的灵魂

25

现在,乌鸦就在窗外

注视着你我

不要看它

26

所谓日常

就是把南瓜切碎

煮进金黄的米粥

浑不管窗外的落叶

正执拗地坠向黑暗的大地

27

现在是十二点刚过五分

鸦兄啊,又到了怀疑人生的时间

28

夜晚怀疑我

就像怀疑一个来自白天的奸细

诗是与夜晚达成的某种共识

文 / 流马

人工智能已经出版了历史上第一本中文诗集,我不觉得这是坏事。诗歌是人类的创造,但可能并不仅仅属于人类。

柯洁这样说阿尔法狗:“它下得太好了,很多地方值得我们去学习、探讨,很多思想和理念也在冲击我们职业圈,也在改变我们的看法。”柯洁居然对阿尔法狗使用了“思想”和“理念”这样的词。阿尔法狗的算法给人类机器有了思想和理念的幻觉。

其实我不懂人工智能,有懂的朋友说人工智能也好,外星智慧也好,不必然达到你关于机器人完全自发去写诗的天真想象。他特意强调说:人还是很深奥的。不过抱有天真的想象不好吗?人类不会这么狭隘地保守着自己的手艺,直到未来的一天,把诗歌变成宇宙间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起来吧。想想老舍笔下的《断魂枪》,主人公耍完一路枪,说:“不传,不传!”多么骄傲,又多么愚蠢。

人是万物的尺度,这也是人的盲区。诗歌不是诗人的禁脔,以后也不是人类的禁脔。如果机器能领悟诗意,作为人类我会很大度。毕竟诗歌也是有限的。

对我来说,写诗仅仅是一种习惯。诗,是一个不善言辞者最好的表达。在写诗与修改的过程中,有创造的快乐,这种快乐是真实的、隐秘的,但不足为外人道。我喜欢在睡觉前半躺在床上写诗,我是重度手机使用者,近几年的诗,几乎都是用手机写的。躺着写诗,让我觉得,我和诗歌的相处,越来越日常。这是多么好的事情。

被怀疑,被孤立,是很多受迫害妄想症患者共同的体验。黑夜常常让我感到这种怀疑和孤立,我写诗,不是为了证明和反抗,而是一种妥协,一种沟通,是向黑夜的表白。我们如何与夜晚进行有效的沟通,以达成某种共识,只有诗。诗是黑夜唯一能懂的语言。它看到我在写诗,它明白我在想什么,它同意我在夜晚应该睡眠是合理的诉求。在我睡去之后,梦就是黑夜的馈赠。梦的存在,证明黑夜不仅懂诗,而且是一个诗人。

我的院子里很少有乌鸦,多的反而是喜鹊。那些喜鹊都肥肥的,生活很幸福。但是我见过乌鸦,它确实在我窗前的病树上出现过。就是那一瞬,我决定豢养这只乌鸦,以我的诗。我为它写诗,其实就是为我,同时是我自言自语的对象。我有时会对着镜子中的自己说话,但镜中人正在变丑,不忍直视,不如对窗外的乌鸦兄说起来,更让人愉悦。它在治愈我,一个很好的心理医生。

谢谢我的乌鸦兄!

书名:夜晚怀疑我

作者:流马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7年10月

诗人、知名诗歌公众号《读首诗再睡觉》创始成员流马首次公开出版的诗集。共收录诗作一百六十余首,分为“在所有轻易的时间里”、“日光暴涨的时刻”、“我从那条路上归来”三辑和一个以《乌鸦》为题的长篇短句集。

诗集整体以潜在倾听者“乌鸦兄”的形象贯穿全书,以“独白体”的诗歌风貌呈现一个被夜晚怀疑和放逐者的内心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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