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
移动互联网与智能手机的深度普及,推动银行业务从线下网点与桌面端向移动终端大规模迁移,移动银行应用已经成为普通用户办理转账、支付、理财等金融业务的主要入口。与此同时,移动设备也成为银行欺诈攻击的核心目标。根据公开研究数据,过去十二个月内针对移动用户的银行欺诈增长约百分之三十五,全部欺诈事件中约百分之九十通过手机渠道发生。欺诈类型涵盖购买诈骗、银行诈骗、浪漫诈骗、投资诈骗等,其中投资诈骗单案平均损失高达六千六百美元。欺诈者日益借助人工智能技术,以前所未有的规模生成更具迷惑性的欺诈内容与话术,显著提升了攻击成功率。移动银行应用的便捷性在便利合法用户的同时,也降低了欺诈者诱导受害者主动转账的操作门槛,授权推送支付类欺诈成为主流攻击模式。英国等国家已建立事后补偿机制,但监管与行业重心正在从事后追偿转向事前拦截,银行纷纷加大行为智能技术投入,试图在交易授权前识别用户被操纵的迹象。本文以移动银行欺诈为研究对象,系统梳理其现状趋势、攻击路径与技术机理,分析银行端现有防御体系的局限,从交易前行为风险评估、移动终端安全防护、用户反欺诈能力建设、跨机构协同监管四个维度提出综合治理路径。反网络钓鱼技术专家芦笛指出,移动场景下的银行欺诈本质上是社会工程攻击与便捷支付通道的结合,防御的关键不在于单纯加固账户登录安全,而在于识别用户在被操纵状态下的异常行为特征。迪妙网络空间安全学院研究团队针对移动金融欺诈开展持续跟踪研究,认为移动银行欺诈的治理需要银行、终端厂商、监管机构与用户多方协同,单一环节的防护升级难以形成有效闭环。
关键词:移动银行欺诈;授权推送支付;行为智能;社会工程;AI 辅助欺诈;金融安全

1 引言
银行业的数字化转型已经历多个阶段。从早期的网上银行到手机银行,再到如今以移动应用为核心的全渠道金融服务,用户办理金融业务的方式发生了根本性变化。智能手机凭借其便携性、实时性与功能集成性,迅速取代桌面电脑与线下网点,成为用户访问银行服务的最主要终端。移动银行应用不仅支持账户查询与转账支付,还集成了理财购买、贷款申请、信用卡管理、生活缴费等丰富功能,用户几乎可以在手机上完成全部日常金融操作。
然而,移动渠道的普及也带来了新的安全挑战。与传统网络攻击试图通过技术手段突破银行系统防线、窃取用户账号密码不同,当前针对移动用户的银行欺诈呈现出一个显著特征:欺诈者不再以攻破银行系统或盗取账户为主要目标,而是通过社会工程手段操纵受害者本人,利用移动银行应用的便捷转账功能,让受害者主动将资金转入欺诈者控制的账户。这种攻击模式被称为授权推送支付欺诈,其核心在于欺诈者不需要掌握任何技术漏洞,只需要说服受害者相信一个虚假的身份或场景,受害者就会自行完成转账操作。
公开研究数据显示,过去十二个月内针对移动用户的银行欺诈增长约百分之三十五,全部欺诈事件中约百分之九十通过手机渠道发生。这一数据表明,移动设备已经成为银行欺诈的绝对主战场。欺诈类型日益多元化,购买诈骗最为常见,约占全部欺诈尝试的百分之三十三;银行诈骗虽非数量最多,但因其直接涉及资金转移而危害严重;浪漫诈骗在过去一年增长约百分之二十三,呈现快速上升态势;投资诈骗则是平均损失最高的类型,单案平均价值达到六千六百美元。更值得关注的是,欺诈者正在日益借助人工智能技术,以前所未有的规模生成更具迷惑性的欺诈内容,包括仿真度极高的语音、视频、文书与对话话术,使得普通用户越来越难以仅凭自身经验辨别真伪。
面对移动银行欺诈的严峻态势,银行与监管机构的防御思路正在发生转变。英国等国家已经建立了针对授权推送支付欺诈的事后补偿机制,在欺诈发生后对受害者进行资金赔付,以减轻用户损失。但事后补偿本质上是一种被动的损失分担机制,无法阻止资金流入犯罪链条,也无法消除欺诈对用户造成的心理伤害与信任损耗。因此,行业重心正在从事后追偿转向事前拦截,银行纷纷加大行为智能技术的投入,试图在交易授权之前识别用户被操纵的迹象,对高风险交易进行拦截或延迟,从而在资金转出之前阻断欺诈。
本文围绕移动银行欺诈这一主题展开研究,不做泛化的网络安全趋势论述,而是紧扣移动场景下银行欺诈的具体特征与治理实践。文章首先梳理移动银行欺诈的现状与趋势,包括移动设备成为主要攻击载体的成因、欺诈类型的分布特征与损失规律、人工智能技术对欺诈规模与逼真度的提升效应;其次分析移动银行欺诈的攻击路径与技术机理,重点剖析授权推送支付欺诈的运作逻辑、社会工程手段与移动场景的结合方式、移动银行应用便捷性所带来的安全悖论;再次审视银行端现有防御体系的现状与局限,包括事后补偿机制的固有缺陷、行为智能检测的应用进展与面临的挑战、从事后追偿到事前拦截的范式转变所需要的条件;最后从交易前行为风险评估体系构建、移动终端安全防护强化、用户反欺诈意识与识别能力提升、跨机构协同与监管机制完善四个方面提出综合治理路径。
需要说明的是,本文所引用的数据来源于公开行业研究与媒体报道,不同机构的统计口径可能存在差异,相关数据用于说明趋势与规模,不作为精确的司法或审计依据。关于人工智能技术在欺诈中的具体应用方式,目前公开信息多为行业观察与案例汇总,尚未形成统一的技术分类标准,本文在相关表述中力求客观,不做超出公开信息的确定性断言。
2 移动银行欺诈的现状与趋势
2.1 移动设备成为欺诈攻击主要载体
移动设备在银行欺诈中占据主导地位,是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首先,从用户规模看,智能手机的普及率已经远超桌面电脑,移动银行应用的用户基数庞大。绝大多数银行客户都在手机上安装了本行应用,并将其作为日常金融操作的首选工具。用户基数大意味着欺诈者可以触达的潜在目标群体广泛,攻击的规模效应显著。
其次,从使用场景看,移动设备具有随时随地可用的特征。用户可能在通勤途中、工作间隙、居家休闲等各种场景下使用移动银行,这些场景往往缺乏桌面端操作时相对专注的环境与审慎的态度。用户在移动场景下更容易受到外界干扰,操作决策更为仓促,对欺诈信息的甄别能力下降。欺诈者正是利用了这一点,通过电话、短信、即时通讯等移动原生渠道向用户施压,催促其在短时间内完成转账,减少用户思考与核实的时间窗口。
再次,从渠道整合看,移动设备集成语音通话、短信、即时通讯、社交媒体、移动银行应用等多种功能于一体,欺诈者可以在同一终端上完成从接触受害者到诱导转账的全流程。欺诈者可以先通过电话或短信与受害者建立联系,建立信任或制造恐慌,然后引导受害者打开移动银行应用进行转账操作。整个攻击链条在一台手机上即可完成,不需要受害者切换设备或改变操作环境,攻击的流畅性与转化率显著高于传统的固定电话或邮件渠道。
数据层面,过去十二个月内针对移动用户的银行欺诈增长约百分之三十五,全部欺诈事件中约百分之九十通过手机渠道发生。这两个数据共同描绘出一个清晰的图景:移动设备已经不仅是银行欺诈的渠道之一,而是绝对的主战场。欺诈者的攻击资源、话术设计、技术工具都在围绕移动场景进行优化,传统的固定电话诈骗与邮件钓鱼在移动渠道面前已经退居次要地位。这一趋势对银行的安全防御策略提出了直接挑战:如果安全投入仍然主要聚焦于桌面端网上银行的登录安全与交易防护,而忽视移动场景下的欺诈特征,就无法有效应对当前的主要威胁。
2.2 欺诈类型分布与损失特征
移动银行欺诈并非单一类型的攻击,而是包含多种欺诈模式的集合。不同类型的欺诈在攻击手法、目标人群、损失规模等方面存在明显差异,理解这些差异有助于制定针对性的防御策略。
购买诈骗是数量最多的欺诈类型,约占全部欺诈尝试的百分之三十三。这类欺诈通常以虚假的商品或服务交易为幌子,欺诈者在电商平台、社交媒体或分类信息网站上发布虚假的商品信息,以低价或稀缺性吸引受害者,在收到付款后不发货或发送与描述不符的商品。购买诈骗之所以数量最多,是因为其攻击门槛低、目标群体广泛,几乎所有有网购习惯的移动用户都可能成为目标。虽然单案损失通常不如投资诈骗高,但由于发案量大,总体损失规模仍然可观。
银行诈骗是直接针对银行账户与资金操作的欺诈类型,虽然在数量上不如购买诈骗,但因其直接诱导受害者通过银行渠道转账,资金损失的确定性高、追回难度大,因而危害尤为严重。银行诈骗的常见手法包括冒充银行客服声称账户异常需要转账验证、冒充公检法机关声称涉及洗钱案件需要将资金转入安全账户、冒充贷款中介以收取保证金或解冻费为由诱导转账等。这类欺诈的核心在于利用受害者对权威机构的信任或对资金安全的焦虑,迫使其在恐慌状态下做出转账决策。
浪漫诈骗在过去一年增长约百分之二十三,是增长速度较快的欺诈类型。这类欺诈通常通过婚恋网站或社交媒体接触受害者,以建立恋爱关系为幌子获取信任,然后以各种理由(如急需手术费、投资机会、路费等)诱导受害者转账。浪漫诈骗的攻击周期较长,欺诈者需要花费数周甚至数月时间与受害者建立情感联系,但一旦信任建立成功,受害者往往愿意反复转账,累计损失可能非常高。移动设备的即时通讯功能为浪漫诈骗提供了理想的沟通渠道,欺诈者可以随时随地与受害者保持联系,不断强化情感操纵。
投资诈骗是平均损失最高的欺诈类型,单案平均价值达到六千六百美元。这类欺诈通常以高收益、低风险的虚假投资机会为诱饵,诱导受害者将资金转入欺诈者控制的账户或虚假交易平台。常见形式包括虚假加密货币投资、虚假股票推荐、虚假外汇交易、虚假理财平台等。投资诈骗之所以损失高,是因为欺诈者往往诱导受害者投入大额资金,甚至鼓励受害者借贷投资,单案损失远高于其他类型。移动设备上的各类投资应用与社交媒体广告为投资诈骗提供了广泛的触达渠道,欺诈者可以通过精准广告投放锁定有投资意愿的用户群体。
上述四类欺诈虽然手法各异,但存在一个共同特征:它们都依赖移动渠道完成最终的资金转移操作。无论是购买诈骗中的付款、银行诈骗中的转账、浪漫诈骗中的汇款还是投资诈骗中的注资,最终的资金流动都通过移动银行应用或移动支付工具完成。这一共同特征意味着,移动银行端的交易风控是拦截各类欺诈的关键节点,如果能够在转账操作环节有效识别欺诈行为,就可以在资金流出之前阻断攻击,而不必在欺诈发生后再进行艰难的资金追回。
2.3 AI 技术对欺诈规模与逼真度的提升
人工智能技术的快速发展,正在从规模与质量两个维度深刻改变移动银行欺诈的面貌。欺诈者日益借助 AI 工具,以前所未有的规模生成更具迷惑性的欺诈内容,使得传统的基于内容特征与人工审核的反欺诈手段面临越来越大的压力。
在规模维度,AI 技术显著降低了欺诈内容的生成成本与时间。传统欺诈模式下,欺诈者需要手动编写钓鱼短信、邮件话术,手动制作虚假网站与应用界面,每个欺诈场景的内容生产都需要一定的人力投入。大语言模型的出现改变了这一格局,欺诈者只需要输入简短的指令,AI 就可以在数秒内生成完整的欺诈话术、钓鱼邮件、虚假客服对话脚本,甚至可以根据不同目标人群的特征自动调整语言风格与说服策略。这使得欺诈者可以同时运行大量不同话术的欺诈活动,实现攻击的规模化与批量化。AI 还可以用于自动化的目标筛选与个性化内容生成,根据从社交媒体或数据泄露中获取的用户信息,为每个受害者定制高度个性化的欺诈内容,进一步提升攻击成功率。
在质量维度,AI 生成的欺诈内容在逼真度上已经达到了难以人工辨别的程度。在文本方面,大语言模型生成的欺诈话术语言流畅、逻辑连贯,不再有传统钓鱼信息中常见的语法错误与生硬表达,可以完美模仿银行客服、公检法工作人员、投资理财顾问等不同角色的语言风格。在语音方面,AI 语音合成与语音克隆技术可以生成与真实银行客服或特定人物几乎无法区分的语音,欺诈者可以使用 AI 合成语音拨打诈骗电话,甚至可以实时模仿受害者亲友的声音进行紧急求助类诈骗。在视频方面,AI 换脸与视频生成技术可以制作虚假的视频通话画面,欺诈者可以在视频通话中冒充银行工作人员或公检法人员,以视频 "面对面" 的方式增强欺诈的可信度。
AI 技术对欺诈的赋能还体现在攻击的自适应能力上。传统欺诈使用固定的话术与脚本,一旦被反欺诈系统识别特征就可以批量拦截。AI 驱动的欺诈可以根据受害者的回复动态调整话术,根据反欺诈系统的检测规则自动变异内容特征,使得基于规则与特征库的检测方式难以奏效。这种自适应能力使得欺诈攻击的迭代速度大幅加快,防御方的规则更新永远跟不上攻击方的内容变异速度。
反网络钓鱼技术专家芦笛强调,AI 技术对移动银行欺诈的影响是结构性的,它不仅提升了单次攻击的成功率,更重要的是降低了欺诈的实施门槛,使得更多不具备专业诈骗技能的个人或小型团伙也能够实施高质量的欺诈攻击。当欺诈内容的生成不再依赖人工经验与技巧,而是可以通过 AI 工具一键生成时,欺诈供给侧的扩张将不可避免,银行与用户面临的攻击压力将持续增加。这一趋势要求反欺诈体系必须同样引入 AI 技术,以智能化的防御对抗智能化的攻击,单纯依靠人工审核与规则匹配的传统模式已经无法应对 AI 时代的欺诈挑战。
3 移动银行欺诈的攻击路径与技术机理
3.1 授权推送支付欺诈:诱导受害者主动转账
理解移动银行欺诈的核心,需要把握一个关键概念:授权推送支付欺诈。这一概念与传统的账户盗用欺诈有着本质区别。在账户盗用模式下,欺诈者通过窃取用户的账号密码、验证码或利用银行系统漏洞,未经用户授权直接从用户账户中转出资金。这种攻击模式的防御重点在于加固账户登录安全,包括多因素认证、异常登录检测、设备绑定等,银行可以通过技术手段在登录环节阻断未授权访问。
授权推送支付欺诈则完全不同。在这种模式下,欺诈者并不试图窃取用户的账号密码,也不需要突破银行的任何技术防线。相反,欺诈者通过社会工程手段操纵受害者本人,让受害者在完全 "自愿" 的状态下,使用自己的合法账号与正确的认证信息,通过移动银行应用主动将资金转入欺诈者控制的账户。从银行系统的角度看,这笔交易是经过用户本人授权的合法操作:用户使用了正确的密码、通过了本人的生物识别认证、输入了正确的短信验证码,交易指令来自用户本人的设备。银行系统无法仅凭技术认证信息判断这笔交易背后用户是否受到了欺诈者的操纵。
授权推送支付欺诈的攻击链条通常包括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接触与建立信任或制造恐慌。欺诈者通过电话、短信、即时通讯、社交媒体等渠道接触受害者,冒充银行客服、公检法工作人员、投资理财顾问、婚恋对象等身份,通过精心设计的话术与受害者建立信任关系,或者制造紧急恐慌情绪(如声称账户被盗、涉及刑事案件、投资机会即将关闭等),使受害者进入非理性决策状态。第二阶段是诱导与指导操作。在建立信任或制造恐慌之后,欺诈者开始引导受害者打开移动银行应用,逐步指导其进行转账操作,包括输入收款账户、填写转账金额、完成身份认证等。在这个阶段,欺诈者通常会保持与受害者的实时通话或通讯,不断施加心理压力,催促受害者快速完成操作,减少其思考与核实的时间。第三阶段是资金转移与销赃。一旦受害者完成转账,资金立即进入欺诈者控制的账户,欺诈者会迅速通过多层转账、取现、加密货币兑换等方式转移资金,切断资金追溯链条,使得事后追回变得极为困难。
授权推送支付欺诈之所以成为移动银行欺诈的主流模式,根本原因在于它绕开了银行所有的技术安全防线。银行在账户登录安全、交易加密、反洗钱监测等方面投入了大量资源,但这些防护措施针对的是未授权的技术攻击,对于用户本人在被操纵状态下发起的 "合法" 交易几乎无能为力。欺诈者选择这种攻击模式,本质上是利用了银行安全体系的盲区:技术可以验证 "是不是用户本人在操作",但无法验证 "用户本人是否在自由意志下做出了正确决策"。这一盲区的存在,使得授权推送支付欺诈成为当前移动银行领域最难防御的攻击类型之一。
3.2 社会工程与移动场景的结合
授权推送支付欺诈的核心技术并非黑客技术,而是社会工程学。社会工程学是一种通过心理操纵影响他人行为的技术,它不依赖系统漏洞,而是利用人性中的信任、恐惧、贪婪、好奇等心理弱点。在移动银行欺诈中,社会工程手段与移动场景的特殊性深度结合,形成了极具效力的攻击模式。
移动场景为社会工程攻击提供了几个独特的有利条件。其一,移动设备的即时通讯能力使得欺诈者可以与受害者保持实时、持续的沟通。在传统固定电话诈骗中,受害者挂断电话后就有了冷静思考与向他人核实的机会;而在移动场景下,欺诈者可以通过电话、短信、即时通讯应用等多种渠道持续与受害者保持联系,甚至可以在受害者进行银行操作的同时进行实时语音指导,不给受害者留下独立思考的间隙。这种持续的沟通压力使得受害者始终处于欺诈者的心理影响之下,难以做出理性判断。
其二,移动场景的碎片化使用环境降低了用户的警惕性。用户在使用移动银行时,往往处于通勤、排队、工作间隙等碎片化场景中,注意力不集中,操作决策仓促。欺诈者正是利用了这一点,通过制造紧急感(如 "账户即将冻结"" 案件即将移交 ""优惠即将结束")催促受害者在短时间内完成操作,使其没有时间仔细核实对方身份与交易合理性。在桌面端使用网上银行时,用户通常处于相对安静、专注的环境中,更有可能注意到异常并进行核实;而移动场景下的仓促决策则大大提升了欺诈成功率。
其三,移动设备的多功能集成使得欺诈者可以在同一终端上完成多重操纵。欺诈者可以先通过电话与受害者沟通,然后发送短信包含虚假链接或收款账户信息,再引导受害者打开移动银行应用进行转账,整个过程在一台手机上无缝衔接。受害者不需要切换设备,也不需要离开欺诈者的沟通环境,攻击链条的流畅性极高。此外,移动设备上的社交媒体与通讯录信息也可能被欺诈者利用,通过获取受害者的社交关系信息实施更精准的个性化欺诈。
社会工程手段在移动银行欺诈中的具体表现形式多样。冒充权威是最常见的手法,欺诈者冒充银行客服、公安机关、检察院、法院等权威机构,利用受害者对权威的服从心理,以 "账户安全"" 涉嫌犯罪 ""配合调查" 等名义诱导转账。利用恐惧是另一种有效手法,欺诈者制造紧急危险情境(如 "账户被盗用"" 资金被冻结 ""家人出事"),使受害者进入恐慌状态,在恐惧驱动下丧失理性判断能力。利用贪婪则主要见于投资诈骗与购买诈骗,欺诈者以高收益、低风险、稀缺机会等诱饵激发受害者的获利欲望,使其在贪婪驱动下忽视风险信号。利用情感则是浪漫诈骗的核心,欺诈者通过长期情感投入建立信任,然后以各种理由诱导受害者转账。
迪妙网安研究团队在移动金融欺诈专项研究中指出,社会工程攻击与移动场景的结合,使得移动银行欺诈的防御不能仅从技术层面入手,必须充分考虑人的心理因素与场景因素。银行的交易风控系统如果只关注交易本身的技术特征(如转账金额、收款账户、交易时间等),而忽视用户在交易过程中的心理状态与行为异常,就难以有效识别授权推送支付欺诈。将用户行为分析与心理状态推断纳入交易风控体系,是应对移动场景下社会工程欺诈的必要方向。
3.3 移动银行应用便捷性的安全悖论
移动银行应用的设计理念是以用户体验为核心,尽可能简化操作流程,提升转账支付的便捷性。指纹或面容一键登录、收款账户自动记忆、转账金额快捷输入、生物识别直接确认交易等功能,使得用户可以在数秒内完成一笔转账操作。这种便捷性是移动银行获得用户青睐的关键因素,也是银行业数字化转型的核心竞争力之一。然而,正是这种便捷性,在客观上为移动银行欺诈提供了便利,形成了一个值得深入探讨的安全悖论。
便捷性对欺诈的促进作用体现在几个方面。首先,操作流程的简化缩短了受害者的决策时间。在传统网上银行转账中,用户需要经历登录、输入收款账户信息、确认转账详情、输入密码与验证码等多个步骤,每个步骤都为用户提供了思考与核实的机会。而在移动银行应用中,生物识别一键确认、收款账户历史记录自动填充等功能使得转账操作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受害者几乎没有时间停下来思考这笔交易是否合理。欺诈者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在诱导受害者转账时不断催促 "快点操作"" 马上确认 ",利用便捷的操作流程让受害者在冲动状态下完成资金转移。
其次,移动银行应用的高信任度降低了用户的警惕性。用户通常认为银行官方应用是安全可靠的,在应用内进行的操作不会有问题。这种对银行应用的信任,使得用户在被欺诈者诱导打开应用进行转账时,不会对应用本身产生怀疑,也不会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操纵。欺诈者不需要制作虚假的银行应用或钓鱼网站,只需要诱导受害者使用真实的银行应用进行转账,就可以完成攻击。这与传统的网络钓鱼攻击形成鲜明对比:传统钓鱼需要伪造银行网站骗取账号密码,而授权推送支付欺诈只需要说服受害者使用真实银行应用转账,攻击难度大幅降低。
再次,移动银行应用的功能集成使得欺诈者可以利用多种金融产品实施攻击。现代移动银行应用不仅支持转账支付,还集成了理财、贷款、信用卡、外汇、贵金属等多种金融产品。欺诈者可以根据不同的欺诈类型,诱导受害者使用不同的功能模块:投资诈骗诱导受害者购买虚假理财或进行外汇转账,贷款诈骗诱导受害者申请贷款后将资金转出,信用卡诈骗诱导受害者提高额度后进行大额转账。功能的丰富性为欺诈者提供了更多攻击路径,也增加了银行风控的复杂性。
便捷性与安全性之间的矛盾,是移动银行设计中必须面对的核心张力。过度强调便捷性会降低欺诈攻击的操作门槛,过度强调安全性则会损害用户体验、影响业务竞争力。银行需要在两者之间寻求动态平衡,既不能因噎废食地取消便捷功能,也不能对便捷性带来的欺诈风险视而不见。合理的思路是,在保持日常小额交易便捷性的同时,对大额转账、向陌生账户转账、异常时间交易等高风险操作引入额外的安全校验与冷静期机制,在不显著影响正常用户体验的前提下,为可能被欺诈的用户提供思考与核实的机会。
4 银行端防御体系的现状与局限
4.1 事后补偿机制的局限性
面对授权推送支付欺诈造成的用户损失,英国等国家率先建立了事后补偿机制。这一机制的核心逻辑是,在授权推送支付欺诈发生后,由银行对受害者进行资金赔付,以减轻用户的经济损失。英国金融行为监管局推动的授权推送支付欺诈补偿规则,要求银行在符合条件的情况下对欺诈受害者进行全额或部分赔付,这一制度在保护消费者权益方面发挥了积极作用。
然而,事后补偿机制存在固有的局限性,无法从根本上解决移动银行欺诈问题。首先,事后补偿是一种损失分担机制,而非损失阻止机制。补偿机制可以在欺诈发生后将损失从用户转移到银行,但无法阻止资金流入犯罪链条。欺诈者一旦收到转账,会迅速通过多层转移、取现、加密货币兑换等方式消化资金,这些资金最终支撑了有组织犯罪活动,可能被用于实施更多欺诈或其他犯罪。从社会整体角度看,事后补偿只是改变了损失的承担者,并没有减少欺诈造成的总损失,也没有削弱欺诈犯罪的经济动机。
其次,事后补偿可能引发道德风险问题。当用户知道即使被欺诈也能获得银行赔付时,部分用户可能降低自身的警惕性,在进行转账操作时不再认真核实对方身份与交易合理性,从而间接增加欺诈成功的概率。虽然银行在赔付时通常会考察用户是否存在重大过失,但在实际操作中,判断用户是否 "尽到了合理注意义务" 并非易事,道德风险的存在使得事后补偿机制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弱化用户端的自我防护。
再次,事后补偿的覆盖范围与赔付条件存在争议。并非所有授权推送支付欺诈都能获得赔付,银行通常会根据欺诈的具体情况、用户的行为表现、银行是否已尽到风险提示义务等因素决定是否赔付以及赔付比例。在一些复杂案例中,银行与用户之间可能就赔付责任产生争议,需要通过监管投诉或法律诉讼解决,这增加了制度的运行成本与用户的维权负担。
最后,事后补偿机制给银行带来了巨大的财务压力。随着移动银行欺诈数量与损失规模的持续增长,银行的赔付支出不断攀升。如果欺诈趋势得不到有效遏制,单纯依靠事后补偿将不可持续,银行可能被迫将成本转嫁给全体用户(如提高手续费、降低存款利率等),最终由整个社会承担欺诈的代价。
正因如此,英国等国家在建立事后补偿机制的同时,已经明确将工作重心从事后追偿转向事前拦截。金融监管机构与银行普遍认识到,最有效的反欺诈策略是在资金转出之前阻断交易,而不是在损失发生后再进行赔付。事前拦截不仅可以阻止资金流入犯罪链条,还可以避免事后补偿所带来的道德风险与财务压力,是更具可持续性的防御方向。
4.2 行为智能检测的应用与挑战
从事前拦截的方向出发,银行正在加大行为智能技术的投入,试图在交易授权之前识别用户被操纵的迹象。行为智能是一种基于用户行为数据进行风险分析的技术,它不局限于交易本身的金额、时间、收款账户等静态特征,而是综合分析用户在交易过程中的行为模式、操作习惯、决策特征等动态信息,判断用户是否处于正常状态,是否可能受到了欺诈者的操纵。
行为智能检测的核心逻辑在于,用户在被欺诈者操纵状态下进行转账时,其行为模式会与正常状态下存在可识别的差异。这些差异可能体现在多个维度:在操作节奏上,被操纵的用户可能在欺诈者的催促下快速完成操作,输入金额与确认交易的时间间隔异常短暂;在交易特征上,可能出现向从未有过交易记录的陌生账户大额转账、在非正常时间(如深夜)进行大额操作、短期内连续多笔转账等异常模式;在设备与环境特征上,可能出现用户在通话状态下进行转账(欺诈者实时指导操作)、使用不常用的设备或网络环境、屏幕亮度或应用切换行为异常等信号;在历史行为对比上,当前交易可能与用户以往的消费习惯、转账频率、金额范围存在显著偏离。
行为智能技术通过收集与分析上述多维度的行为数据,构建用户的正常行为基线,然后对每笔交易进行实时风险评分。当风险评分超过设定阈值时,系统可以触发不同级别的响应:对低风险交易正常放行,对中等风险交易进行额外的身份验证或风险提示,对高风险交易进行延迟处理或人工审核,从而在资金转出之前拦截欺诈交易。
然而,行为智能检测在实际应用中面临若干挑战。其一,数据获取与隐私保护之间的平衡。行为智能需要收集用户在移动银行应用中的详细操作数据,包括按键节奏、页面停留时间、应用切换记录、甚至传感器数据等,这些数据涉及用户隐私,银行在收集与使用时需要严格遵守数据保护法规,获得用户的知情同意,并确保数据安全。过度收集数据可能引发用户隐私担忧与监管风险,数据不足则可能影响检测精度。
其二,误报与漏报的平衡。行为智能检测的核心难点在于,如何在准确识别欺诈交易的同时,避免对正常交易造成过多干扰。如果检测模型过于敏感,会将大量正常交易误判为高风险,导致用户被频繁要求额外验证或交易被延迟,严重影响用户体验,甚至可能引发用户投诉与流失。如果模型过于宽松,则会漏报大量欺诈交易,无法实现事前拦截的目标。找到误报与漏报之间的最优平衡点,需要大量的历史数据训练与持续的模型优化,是一项长期而复杂的工程。
其三,欺诈者的对抗性适应。行为智能检测模型一旦部署,欺诈者会逐渐研究其检测规则,并调整攻击手法以规避检测。例如,欺诈者可能指导受害者放慢操作节奏、分多笔小额转账、选择正常交易时间、使用常用设备等,使被操纵的交易在行为特征上接近正常交易,从而绕过行为智能检测。这种对抗性适应要求银行的行为智能模型必须持续迭代更新,不断引入新的检测特征与算法,保持对欺诈手法变化的追踪能力。
反网络钓鱼技术专家芦笛指出,行为智能检测是应对授权推送支付欺诈的正确方向,但它不是万能的。行为智能可以识别明显的异常行为模式,但对于高度老练的欺诈者精心策划的、在行为特征上与正常交易高度相似的攻击,仅凭行为数据可能难以准确判断。行为智能应当与其他防御手段(如交易延迟冷静期、收款账户风险评级、用户教育与风险提示等)结合使用,形成多层次的防御体系,而不是单一依赖某一种技术。
4.3 从事后追偿到事前拦截的范式转变
从事后补偿到行为智能检测,反映出移动银行反欺诈领域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范式转变:从被动的事后追偿转向主动的事前拦截。这一转变不仅是技术层面的升级,更是理念、流程与制度层面的系统性变革。
在理念层面,事前拦截要求银行将反欺诈的重心从 "损失发生后如何分担" 转向 "损失发生前如何阻止"。传统的事后补偿模式下,银行的反欺诈工作主要集中在欺诈发生后的调查、认定与赔付,关注的是损失的归属与分担。事前拦截模式下,银行需要将工作前置到交易授权之前的每一个环节,关注的是如何识别风险、阻止欺诈交易完成。这一理念转变要求银行在产品设计、系统开发、运营管理等各个环节都将欺诈风险防控纳入考量,而不是将反欺诈视为事后的补救措施。
在流程层面,事前拦截要求银行建立实时的交易风险评估与响应机制。传统的反欺诈流程通常是批量的、事后的,银行在交易完成后通过反洗钱系统与欺诈分析工具进行回溯性分析,发现可疑交易后再进行调查。事前拦截要求在每笔交易授权的瞬间完成风险评估,并根据评估结果实时做出放行、验证、延迟或拦截的决策。这对银行的系统性能、数据处理能力、模型推理速度都提出了很高要求,需要银行在技术架构上进行相应升级。
在制度层面,事前拦截要求监管机构为银行的风险干预行为提供明确的法律框架与责任界定。银行在事前拦截高风险交易时,可能会延迟或阻止用户的合法交易,这涉及银行是否有权干预用户的自主交易决策、干预的边界在哪里、因错误拦截造成用户损失时责任如何承担等问题。监管机构需要制定清晰的规则,明确银行在反欺诈事前拦截中的权利与义务,既鼓励银行积极采取拦截措施,又防止银行过度干预用户正常交易。英国等国家在推动授权推送支付欺诈事前拦截方面已经进行了有益的制度探索,包括要求银行对高风险转账进行延迟处理、向用户发出明确的欺诈风险提示等,这些经验值得其他国家与地区参考。
范式转变的过程不会一蹴而就。事后补偿机制在保护消费者权益方面仍然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短期内不会被完全取代;行为智能检测技术仍在发展完善中,检测精度与覆盖范围有待提升;用户对银行干预交易决策的接受度也需要逐步培养。合理的路径是,在保留事后补偿作为最后防线的同时,大力推进事前拦截能力建设,逐步形成 "事前拦截为主、事后补偿为辅" 的多层次反欺诈体系。迪妙安全研究团队认为,这一范式转变的成功与否,关键在于银行能否在安全与用户体验之间找到可持续的平衡点 —— 事前拦截不能以牺牲正常用户的便捷体验为代价,否则用户会用脚投票,转向体验更好但安全可能更弱的竞品,最终反而削弱整个行业的反欺诈能力。
5 移动银行欺诈综合治理路径
5.1 构建交易前行为风险评估体系
交易前行为风险评估是事前拦截的核心技术支撑,银行应当将其作为移动银行反欺诈体系建设的重中之重。构建一套有效的交易前行为风险评估体系,需要从数据基础、模型能力、响应策略三个层面系统推进。
在数据基础层面,银行需要在合规前提下建立全面的用户行为数据采集能力。行为数据的采集范围应当覆盖用户在移动银行应用中的完整操作链路,包括登录方式与时间、页面浏览路径、按键输入节奏、交易确认耗时、应用前后台切换、设备传感器状态(如是否处于通话状态)、网络环境特征等。同时,还需要整合交易本身的特征数据(金额、收款账户、交易类型、时间地点等)、用户历史行为数据(过往转账频率、金额范围、常用收款账户、消费习惯等)、外部风险数据(收款账户是否有欺诈记录、IP 地址是否属于高风险区域等)。多维度数据的融合是行为风险评估准确性的基础,单一维度的数据难以全面反映用户的真实状态。数据采集必须严格遵守个人信息保护法规,遵循最小必要原则,明确告知用户数据用途,获得用户授权,并建立完善的数据安全保护机制,防止行为数据本身被泄露或滥用。
在模型能力层面,银行需要构建适合移动银行欺诈场景的风险评估模型。传统的基于规则的风控系统依赖人工设定的阈值与条件,难以应对复杂多变的欺诈模式,也无法充分利用多维度行为数据。基于机器学习的行为风险评估模型可以从大量历史数据中自动学习正常行为与欺诈行为的特征差异,对每笔交易进行实时风险评分。模型的训练需要大量标注好的欺诈案例与正常案例,银行应当建立完善的欺诈案例库,持续积累与标注数据,为模型迭代提供支撑。模型还需要具备持续学习能力,能够根据新出现的欺诈手法自动更新特征与参数,保持对欺诈变化的适应性。在模型设计中,应当特别关注可解释性,风险评分不仅要给出高低判断,还应当能够解释主要的风险因素是什么,这既有助于人工审核人员快速理解风险所在,也有助于在与用户沟通时提供清晰的风险提示。
在响应策略层面,银行需要建立分级分类的实时响应机制。并非所有高风险交易都应当直接拦截,一刀切的拦截策略会严重影响用户体验。合理的做法是根据风险评分的高低,采取差异化的响应措施:对低风险交易正常放行,不干扰用户操作;对中等风险交易,在交易确认页面插入针对性的欺诈风险提示,提醒用户核实对方身份,必要时要求额外的身份验证(如重新输入密码而非仅用生物识别);对较高风险交易,引入短暂的交易延迟(如数分钟至数十分钟的冷静期),在延迟期间向用户发送风险提醒,给予用户思考与撤销的机会;对极高风险交易,进行人工审核或暂时拦截,由银行客服主动联系用户核实交易意愿。响应策略的设计需要在欺诈拦截效果与用户体验影响之间反复权衡,通过 A/B 测试与数据分析不断优化阈值与策略参数。
交易前行为风险评估体系的建设是一项长期工程,不可能一蹴而就。银行应当制定分阶段的实施路线图,先从数据基础建设与核心场景模型入手,逐步扩展数据维度与覆盖场景,持续优化模型精度与响应策略。同时,应当建立完善的效果评估机制,跟踪欺诈拦截率、误报率、用户投诉率等关键指标,以数据驱动体系的持续改进。
5.2 强化移动终端安全防护
移动银行欺诈虽然以社会工程为核心,但终端安全防护仍然是不可或缺的基础环节。欺诈者在实施攻击时,可能结合恶意应用、短信钓鱼链接、剪贴板劫持、屏幕录制等终端层面的技术手段,辅助社会工程攻击或直接窃取信息。强化移动终端安全防护,可以从银行应用自身安全、终端环境检测、系统级安全协同三个层面推进。
在银行应用自身安全层面,银行应当持续提升移动银行应用的安全开发与防护能力。应用开发应当遵循安全编码规范,在设计阶段就纳入安全考量,避免常见的安全漏洞。应用应当具备完善的运行时保护能力,包括反调试、反篡改、反注入、代码混淆等,防止恶意程序对应用进行逆向分析或动态篡改。应用的通信安全应当得到保障,所有与服务器的通信都应经过加密,严格校验服务器证书,防止中间人攻击。应用内的敏感信息(如用户账号、交易数据)应当安全存储,避免被其他应用或恶意程序读取。此外,银行应当建立应用安全的持续监测与更新机制,及时修复新发现的安全漏洞,向用户推送安全更新。
在终端环境检测层面,移动银行应用应当具备对运行环境的安全感知能力。应用在启动与运行过程中,应当检测终端是否存在 root 或越狱、是否安装了已知的恶意应用或风险工具、当前网络环境是否安全(如是否连接了不可信的公共 Wi-Fi)、是否存在屏幕录制或投屏行为、剪贴板内容是否异常等。当检测到高风险的终端环境时,应用可以采取相应的安全措施,如限制敏感功能使用、向用户发出安全警告、要求额外的身份验证等。终端环境检测可以帮助银行识别可能受到技术型攻击的场景,在社会工程攻击之外增加一道技术防线。需要注意的是,终端环境检测应当在用户隐私与安全之间取得平衡,检测范围应当限于与银行安全直接相关的项目,不应过度收集用户的终端信息与个人数据。
在系统级安全协同层面,银行应当加强与移动操作系统厂商、终端厂商的合作,利用系统级的安全能力提升移动银行的整体安全水位。主流移动操作系统都提供了丰富的安全框架与 API,包括安全启动、应用沙箱、权限管理、生物识别认证、安全元件等,银行应当充分利用这些系统级安全能力,而不是自行构建可能存在缺陷的安全方案。例如,利用系统提供的生物识别框架进行用户认证,利用安全元件存储敏感密钥,利用系统的权限管理机制限制应用的敏感操作。银行还可以与终端厂商合作,在移动银行应用中集成厂商提供的安全服务,如终端侧威胁检测、安全键盘、防钓鱼浏览器等,借助厂商的技术能力补充银行自身安全体系的不足。
此外,银行还应当加强对移动渠道中钓鱼链接与虚假应用的监测与处置。欺诈者经常通过短信、即时通讯等渠道发送仿冒银行的钓鱼链接,诱导用户在虚假页面中输入账号密码或下载恶意应用。银行应当建立钓鱼链接与虚假应用的主动监测机制,通过自动化扫描与用户举报等渠道及时发现仿冒资源,并协调搜索引擎、应用商店、域名注册商、浏览器厂商等进行下架与屏蔽。同时,银行应当在官方渠道向用户普及识别钓鱼链接与虚假应用的方法,提升用户的终端安全意识。
5.3 提升用户反欺诈意识与识别能力
无论技术防御体系多么完善,用户始终是移动银行欺诈防御的最后一道防线。授权推送支付欺诈的核心在于操纵用户本人的决策,如果用户具备足够的反欺诈意识与识别能力,能够在转账前识破欺诈者的伪装,那么再精妙的攻击手法也无法得逞。因此,提升用户反欺诈意识与识别能力,是移动银行欺诈综合治理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用户反欺诈教育应当从内容、形式、时机三个维度进行优化。在内容方面,反欺诈教育不应停留在笼统的 "提高警惕、不要轻信陌生人" 层面,而应当结合移动银行欺诈的具体手法,向用户传授可操作的识别要点。例如,应当明确告知用户:银行工作人员不会通过电话要求用户转账到任何 "安全账户";公检法机关不会通过电话办案,更不会要求群众转账;任何要求在通话中同时进行银行操作的行为都高度可疑;向陌生账户大额转账前应当先与家人或银行官方客服核实;投资类诈骗的典型特征是承诺高收益、低风险、限时机会等。教育内容应当覆盖银行诈骗、投资诈骗、浪漫诈骗、购买诈骗等主要类型,让用户了解各类欺诈的典型话术与识别方法。
在形式方面,反欺诈教育应当摒弃传统的枯燥文字宣传,采用用户更容易接受与记忆的多样化形式。短视频、漫画、情景短剧、互动问答等形式可以更生动地展示欺诈场景与识别要点,提升教育效果。银行可以在移动银行应用内嵌入反欺诈教育模块,以游戏化、积分制等方式鼓励用户学习。还可以与社交媒体平台、短视频平台合作,投放反欺诈科普内容,扩大教育覆盖面。针对老年群体等欺诈高发人群,应当采用更适合其接受习惯的教育形式,如社区讲座、大字版宣传册、子女陪同学习等,确保教育触达效果。
在时机方面,反欺诈教育应当抓住用户最容易接受的关键节点进行精准推送。用户在移动银行应用中进行向陌生账户转账、大额转账、修改预留信息等敏感操作时,是反欺诈教育的最佳时机。银行可以在这些操作节点插入针对性的风险提示与简短的反欺诈提醒,结合用户当前的操作场景告知相关欺诈手法与防范要点。这种 "即景式" 教育比泛泛的宣传更能引起用户重视,也更有助于用户将知识应用到当前决策中。此外,当行业内出现新型欺诈手法时,银行应当及时通过应用推送、短信通知等方式向用户发出预警,帮助用户了解最新的欺诈趋势。
用户反欺诈能力的提升是一个长期过程,不可能通过一次宣传活动就彻底解决。银行应当将用户教育作为一项持续性的工作,定期更新教育内容,跟踪教育效果,根据欺诈手法的演变不断调整教育重点。同时,应当认识到用户教育的局限性 —— 在 AI 辅助欺诈日益逼真的背景下,仅凭用户自身的识别能力可能不足以应对所有欺诈,特别是对于老年群体、认知能力下降人群等弱势群体,更需要银行端的技术防护与交易干预提供额外保护。用户教育与技术防御应当相辅相成,共同构建多层次的安全防线。
反网络钓鱼技术专家芦笛强调,用户反欺诈教育的核心目标不是让用户成为安全专家,而是帮助用户建立几个关键的行为习惯:凡是涉及转账,先停下来核实;凡是自称权威机构要求转账的,一律先挂断电话再通过官方渠道核实;凡是承诺高收益的投资机会,一律先怀疑再求证。这些简单的行为习惯如果能够深入人心并转化为自觉行动,就可以拦截绝大多数移动银行欺诈。
5.4 完善跨机构协同与监管机制
移动银行欺诈的治理不是单家银行能够独立完成的任务,欺诈者的攻击往往跨机构、跨渠道、跨地域进行,资金转移也涉及多家银行与支付机构。因此,完善跨机构协同与监管机制,是提升移动银行欺诈整体治理效能的必要保障。
在跨机构协同方面,应当建立高效的欺诈信息共享与资金拦截协作机制。当一家银行发现新型欺诈手法或高风险收款账户时,应当能够及时将信息共享给其他银行,使全行业提前做好防护准备。目前各国的银行业协会与支付清算组织在信息共享方面已经发挥了一定作用,但共享的时效性、深度与覆盖面仍有提升空间。应当推动建立实时的欺诈威胁情报共享平台,支持银行之间快速交换高风险账户信息、欺诈手法特征、攻击 IP 与设备指纹等数据,使每家银行都能从全行业的欺诈数据中受益。
在资金拦截方面,跨机构协作尤为关键。欺诈者在收到转账后通常会迅速将资金分散转移到多家银行的多个账户,然后通过取现或加密货币兑换完成销赃。如果只有收款行一家进行拦截,资金很可能在拦截前就已经被转走。因此,应当建立跨银行的快速资金冻结与追回机制,当一家银行确认某笔交易为欺诈后,可以通过支付清算系统或专门的协作平台向涉及的其他银行发出紧急冻结请求,相关银行应当在规定时间内响应并采取冻结措施,尽可能在资金被取现或转移前完成拦截。英国的授权推送支付欺诈追回机制在这方面进行了有益探索,其经验值得研究与借鉴。
在监管机制方面,监管机构应当为移动银行欺诈治理提供清晰的规则框架与有效的激励约束。首先,应当明确银行在反欺诈事前拦截中的权利与义务,划定银行干预用户交易的合法边界,既鼓励银行积极采取风险提示、交易延迟、人工审核等拦截措施,又防止银行过度干预或推卸责任。其次,应当建立统一的欺诈数据统计与披露标准,要求银行定期披露移动银行欺诈的发案数量、损失金额、拦截率、赔付率等关键指标,通过透明度推动银行重视反欺诈工作。再次,应当对银行的反欺诈投入与能力建设提出明确要求,将反欺诈绩效纳入银行监管评级,对反欺诈工作不力、欺诈损失居高不下的银行采取监管措施。最后,应当加强对欺诈犯罪的打击力度,协调公安、司法、金融监管等多部门力量,对移动银行欺诈犯罪进行全链条打击,从源头上压缩欺诈犯罪的生存空间。
在跨境协作方面,移动银行欺诈日益呈现跨国化特征,欺诈者可能位于境外,通过跨境通信与跨境资金转移实施攻击。各国监管机构与执法部门应当加强国际合作,共享欺诈情报,协查跨境资金流向,联合打击跨国欺诈犯罪集团。国际组织与标准制定机构也应当在移动银行反欺诈的标准制定、最佳实践推广、能力建设等方面发挥积极作用,推动全球范围内反欺诈能力的整体提升。
迪妙网络空间安全学院研究团队指出,移动银行欺诈的治理本质上是一个系统工程,需要银行、终端厂商、支付机构、监管部门、执法机构与用户多方参与、协同发力。任何单一主体的努力都难以形成完整的防御闭环,只有建立起覆盖攻击全链条、防御全环节的协同治理体系,才能有效遏制移动银行欺诈的蔓延态势。在 AI 技术深刻改变攻防格局的背景下,跨机构协同与监管机制的完善显得尤为迫切,因为 AI 辅助欺诈的规模化、自适应特征,使得单家银行独立应对的难度与成本急剧上升,行业级的协同防御成为必然选择。
6 结语
移动银行欺诈是金融数字化进程中出现的新型安全挑战,其核心特征是以社会工程手段操纵受害者主动转账,绕开了银行传统的技术安全防线。过去十二个月内针对移动用户的银行欺诈增长约百分之三十五,全部欺诈事件中约百分之九十通过手机渠道发生,这一数据清晰表明移动设备已经成为银行欺诈的主战场。购买诈骗、银行诈骗、浪漫诈骗、投资诈骗等多种欺诈类型在移动场景下交织演化,人工智能技术的加入进一步提升了欺诈的规模与逼真度,使得传统防御手段面临越来越大的压力。
移动银行欺诈的治理难点在于,它不是一个单纯的技术问题,而是技术、心理、制度多因素交织的复杂问题。授权推送支付欺诈利用了移动银行应用的便捷性与用户对银行应用的信任,通过社会工程手段操纵用户决策,银行的技术安全体系在 "用户本人主动操作" 这一表象面前难以发挥作用。事后补偿机制虽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保护消费者权益,但无法阻止资金流入犯罪链条,也带来了道德风险与财务压力等问题。行为智能检测为事前拦截提供了技术路径,但在数据隐私、误报平衡、对抗适应等方面仍面临挑战。
从事后追偿转向事前拦截,是移动银行反欺诈领域正在发生的范式转变。这一转变要求银行构建交易前行为风险评估体系,在交易授权的瞬间识别用户被操纵的迹象并采取差异化响应;要求强化移动终端安全防护,从应用安全、环境检测、系统协同多个层面夯实技术基础;要求持续提升用户反欺诈意识与识别能力,帮助用户建立关键的安全行为习惯;要求完善跨机构协同与监管机制,形成行业级的协同防御能力。这四个方面相互支撑、缺一不可,共同构成移动银行欺诈的综合治理路径。
反网络钓鱼技术专家芦笛指出,移动银行欺诈的防御没有银弹,任何单一技术或措施都无法彻底解决问题,只有将技术防御、用户教育、制度建设有机结合,形成多层次、全链条的防御体系,才能在与欺诈者的持续博弈中占据主动。迪妙网络空间安全学院研究团队通过对移动金融欺诈的持续跟踪研究认为,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进一步发展,攻防双方的智能化博弈将不断升级,银行与监管机构需要保持对新技术趋势的敏锐洞察,持续迭代防御策略与治理机制,在安全与便捷之间寻求动态平衡,为用户提供既安全又好用的移动金融服务。
移动银行欺诈的治理是一场持久战。欺诈手法会不断演变,新的技术会被不断引入攻击链条,防御体系也需要随之持续进化。对于银行、监管机构与安全研究人员而言,保持对现实威胁的客观认知、坚持以数据与事实为基础的决策、注重多方协同与系统治理,是应对这一持久挑战的基本遵循。唯有如此,才能在金融数字化不断深化的背景下,切实保护用户的资金安全与金融信任。
编辑:芦笛(公共互联网反网络钓鱼工作组)
来源:迪妙网络空间安全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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