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最有影响力的物理学家、曾经参与制造原子弹并于1956年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的理查德·费曼(1918~1988)这辈子干过太多离谱的事。曼哈顿计划里跟原子弹打交道,开保险柜像开自家抽屉,敲邦戈鼓比专业鼓手还疯,边看脱衣舞边琢磨物理题,甚至还跑去学画画、办画展。不过要说最让这位“科学顽童”崩溃的,莫过于普林斯顿那次所谓学术研讨会上发生的事情。
多年以后他把这段遭遇写进《别闹了,费曼先生》,读者才终于看清一个真相:在费曼眼里,这些皓首穷经的学者们正经讨论了一辈子的所谓“大问题”,本质上还不如他小时候在布鲁克林捣鼓的那堆破铜烂铁来得有营养。
事情是这样的。在普林斯顿研究院的餐厅里,大家总喜欢物以类聚地坐在一起。费曼最初跟物理学家待一块,但后来决定去看看世界其他人在做什么,就轮流换桌跟其他小组吃饭。当他转到那些教哲学的学者那一桌时,发现他们在非常严肃地讨论怀海德的《过程与实相》。费曼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也不想打断,但实在忍不住问了几句。结果学者们觉得这小伙挺有意思,干脆邀请他去参加他们的研讨会。
费曼本来打定主意只旁听、绝不开口,但他很快就破功了。研讨会上有人报告了其中一章,怀海德在书里反复使用“本质物体”这个词,费曼完全搞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主持研讨会的教授在黑板上画了些像是闪电的东西,然后突然点名:“费曼先生,电子是不是一种‘本质物体’呢?”费曼当场就懵了。他试图弄清楚这个概念,于是反问道:“砖块算不算是一种‘本质物体’呢?”他想弄明白哲学家到底会不会把理论上的构想当作真实存在的物体,电子其实只是我们使用的一种理论构想,但它好用极了,好用得让我们简直以为它就是真实的。
接下来的场面让费曼终生难忘。有人站起来说一块砖就是单独的、特别的砖,这就是怀海德所说的本质物体。另一个人立刻反驳,说本质物体不是指个别的砖块,而是所有砖块共有的普遍特性,也就是“砖性”。第三个人更狠,说重点不在砖的本身,本质物体指的是你想到砖块时内心形成的概念。这群人一个接一个起立发言,各自拿出天花乱坠的理论,谁也没法说服谁,场面一片混乱。费曼坐在那里目瞪口呆,心想自己从出生以来,头一次听到这么多关于砖的天才说法。他忍不住在书里写道:“好笑的是,在先前那么多次的讨论中,他们从来没有问过自己,究竟像砖块这类简单物体是不是‘本质物体’?更不要说电子了!”这句话说到了根子上。这些大牌学者围着一本精装大部头引经据典,可他们连眼皮底下的砖头都没弄明白,却要拿电子说事。
这场荒诞不经的遭遇,后来被费曼总结成一句辛辣的吐槽。他在书里毫不客气地评价:“会议中有很多笨蛋,经过伪装的笨蛋,把我逼疯了。一般的笨蛋还好,你可以跟他们谈、解释,帮助他们走出迷惘。但经过伪装的笨蛋,明明是笨蛋却假装不是,拼命想叫别人佩服他们,希望别人觉得他们聪明、伟大——这,我受不了!一般的笨蛋并不会骗人,诚实的笨蛋都很不错;但是,不诚实的笨蛋便糟糕透了!”
费曼甚至把这场研讨会比作罗夏墨迹测验,说那就是一团毫无意义的墨渍,别人问你看到了什么,你一说出来他们就开始跟你争论。这不是费曼一时冲动发牢骚,他对哲学的厌恶是出了名的。他鼓励儿子自由发展所有爱好,唯独听说儿子要学哲学时,再也坐不住了。对那些张口闭口“一切都是相对的”的鸡尾酒会哲学家,费曼更是直接怼回去:物理学的相对论根本不涉及人类价值观,这种简单的道理根本犯不着绕那么大一个圈子去发现。
物理学家能拿诺贝尔奖,靠的不是坐在那里发明概念,而是用数学、实验和观测一次次验证假说。这道理说起来简单,但费曼去哲学家饭桌上转了一圈才真正明白:这群人连最简单的砖块都扯不明白,却敢坐而论道、指点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