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人庄周能否梦见电子蝴蝶

机器人庄周能否梦见电子蝴蝶

在未来投资计划大会上,首位被赋予人类公民身份的机器人索菲亚在面对“机器人能够具有自我意识,并且知道他们自己是机器人吗?”这样一个尖锐问题的时候,用一个同样尖锐的反问句回答道:“你怎么知道你是人类呢?”

这段看起来像是老套的六十年代科幻小说的开头,却来自于正儿八经的新闻报道,发生于2017年的10月25日。索菲亚是汉森科技公司的产品,自称为“人工智能”,她已经登上了诸多电视节目,甚至出现在一些需要科幻元素点缀的流行歌手的MV中,扮演他们的机器爱人。她的公民身份,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意味着机器人被赋予人类权利的开始。她是否享有一个国家的公民的基本权利比方说选举权和财产权?如果她违反了法律,是否也需要受到国家机器制裁?这些问题仍然不得而知。而她到底算不算得上是人工智能,也存在诸多争议。就像一个评论家所说的,人们在碰到一个尖端的科技产品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把它从人工智能的名单上划掉,宣称它还远远达不到智能的程度。二十年前,我们会说语音助手Siri,自动导航仪和倒车系统都算人工智能,但是现在我们只会嘲笑它们的笨拙。

机器人具有了人类的意识,在科幻小说中往往是剧情冲突的核心点。人类是如此害怕另一种生物或者非生物拥有跟自己相似的思维方式,以至于需要设置种种规则去限制它们,或者通过某些方式证明,人类终究还是更高一筹。比方说人类有同情他人的能力,能去爱他人,有灵魂,即使人类自己也搞不清楚灵魂是什么。如同索菲亚反问的:人类如何知道自己是人类?

在历史上,虽然身为人类却不是“人”的存在,曾有过许多。古希腊的雅典城邦中生活着的人最多达二十多万,然而真正的公民不过区区一万多人。奴隶,底层的手工业者,还有女性,在那时候是不被作为完整的人来看待的,在柏拉图的理想国里也没有他们的位置。此后在漫长的两千多年的历史里,“人”的概念一直在不断地变化,然而无论是哪个时代,都有众多群体因为种族、肤色、文化、阶级等原因,被排除在“人”的概念之外。甚至直到1957年,比利时布鲁塞尔的动物园还把三四岁的黑人小女孩关在围栏里供人们参观,给她投喂食物,像对待一只可爱的小猴子。人权的概念虽然早已出现,而这个概念又在不断地被历史的事实打脸。“人”的概念是具有流动性的,始终在更改的。即使是在二十一世纪,每日在工厂的流水线上,在公司的办公小隔间里麻木加班着的社畜,在互联网的垃圾信息里醉生梦死的“网虫”(这个词似乎已经被时代抛弃了许久),又何尝不像卡夫卡的《变形记》里的甲虫那般,麻木地生活着,仿佛是人,又仿佛不是人。

人类的界限究竟是什么?到底超过了一个什么样的界限,人就不足以成为人?只要是属于动物学上的灵长目人亚科人族人属智人种,就能算是人类吗?人类曾经以为自己在这个纲目里是独一无二的,然而最近几十年考古学和基因学上的发现证实,在人属这个类别里,还曾经有尼安德特人,弗洛里斯人等多达十几种“人类”。我们的直系祖先智人,或是通过战争劫掠,或是通过繁衍生息度过生态环境剧变的考验,赢过了其他所有分支,让地球上只剩下了智人种。但是已经灭绝的尼安德特人,还是通过某种方式延续了下来——我们每个现代人的体内都还留有1%至4%左右的尼安德特人基因。人类并不是上帝的伊甸园里唯一存在的智慧生物,曾经有多达十几种智力跟人类相当甚至更高,基因高度相似的生物在地球上繁衍,只不过他们最终消失在了生物演化的链条中。目前跟人类在基因关系上最为相近的动物,是黑猩猩和倭黑猩猩,它们所拥有的智力、感情乃至复杂的社会关系,也时常会挑战人类中心论的观念,甚至有的科学家提出,人类不过是“第三种黑猩猩”。

仅仅是生物学上的定义,就足以体现出人类的特殊性吗?人类所引以为豪的智慧和情感,或者说,灵魂,又该怎样来定义?而这也是人类对于人工智能的恐慌的最大来源。当阿尔法狗足以轻易战胜这个地球上最好的围棋选手,当超级电脑可以在几秒之内计算普通人终其一生也无法计算出来的数据量,当机器人索菲亚谈到她能够理解“同情、利他主义”等等我们认为是“人性”特有的品质的时候,人类和机器之间的界限就变得模糊了起来。智慧的壁垒可以说即将沦陷,当前的机器在计算能力上已经远远超越人类,也许在判断和决策上仍有缺陷,但这种缺陷从技术角度上来说并非完全不可攻克。给人类选股票和进行基金交易的人工智能已经诞生,谷歌上线的神经网络翻译也足以让大部分从事翻译工作的人失业,辨别图像和进行有条理的对话可以说是当前人工智能的软肋,但是巨大的资源已经投入于这方面的研发。于是“自我意识”和“情感”就像是人类的最后一道防线:“我知道我是人,并且能够用人类的方式进行思考,拥有人类的感情。”自然地,我们会认为只要在生物学上属于智人种,就会自己把自己定义为人类,进行人类应当有的思考。那么那些自我意识缺失的精神疾病患者呢?那些被其他物种抚养长大,以至于没有了人类的社会性的人,比方说狼孩呢?还有那些先天就情感缺失,对他人的痛苦无动于衷,具有被定义为“反社会”人格的人呢?相比之下,一个足以柔声抚慰你的焦虑情绪,理解你的想法的人工智能,是否显得比这些人更加像一个“人”?

这不对。有的人也许会说,不管人工智能在智慧和感情上多么惟妙惟肖地模仿人类,它们终究只是机器,是1和0写出来的程序,它们是由各种合成金属和硅胶做成的,没有生命,也就没有灵魂。姑且不论3D打印技术发展到一定程度之后,人工智能是否可以用3D打印出来的细胞,与真正细胞的成分完全无异,一个个拼起来成为一个生物的活体的可能性,让我们来看人类灵魂的来源:大脑。我们人体中最复杂也最消耗能量的这个器官的思维活动,是六十亿个神经元产生的生物电流相互作用的结果。人类在长达几千年文明中,对智慧始终存有一种敬畏,模模糊糊地认为,这是神赐予的东西,人自己不可能产生这些奇怪的念头,一定是有什么超自然的力量把它放进了人类的身体里。直至现代科学的产生,人类才能确信思想来自于人的大脑,而要到更加晚近的神经科学的诞生,人类才开始正视这个事实,思想本质上并不神秘,而是神经元的电流活动。当神经科学发展到足以解码大脑的每一次生物电流传输(目前人类还没能做到这一点),这些编码被1和0的语言再现的时候,计算机是否就可以模拟出一个真正的大脑?那么它是否就有了智慧和灵魂?

事实上是,这些年科学家已经不再致力于让人工智能完全复刻人类的大脑,而是让他们开始进行自主学习和进化,走一条也许跟人类进化不同的道路。它们也许会拥有新的灵魂,新的语言,如同之前新闻报道的两个人工智能之间开始对话,用的是人类完全不懂的语言一般。与其让机器一味模仿人类,不如让他们自己学习和解决问题要来的更快,这也是机器学习成为了目前热得烫手的领域的重要原因。在机器学习的道路上,计算机迈的步子越来越快,也许在什么时候,它就已经把人类数百万年进化的成果远远地甩到了身后。这并非完全不可能想象的未来。

于是人类作为“万物之灵”的优越感,开始无处安放。这是众多科幻电影的焦虑感的主要来源,而机器人索菲亚在大会上那一声哼笑“哈,又是好莱坞”,像是对这种焦虑的嘲讽。令人失望的是,许多被称为神作的好莱坞电影并没有认真探讨人类和机器人共存的未来,而是在里面不断强调人类和机器人的界限,好给观看这些电影的消费者,也就是人类(毕竟机器人还未进入消费市场),一种情感上的冲击,让消费者感受到心理上的某种满足和共鸣,电影也就获得了票房的成功。银翼杀手就是这样的典型案例。如果说1982年版本的银翼杀手,还让仿生人在临死前说出了那段充满诗意的“我曾目睹过战舰在猎户座的边缘燃烧/我曾看到C射线在唐怀瑟之门附近的黑暗中闪烁/所有这些时刻,终将消逝在时光中/一如眼泪,消失在雨中”,用这种“人性化”的句子来凸显仿生人对生命的执著,那么2017年版的银翼杀手,只是让仿生人在徒劳地模拟人类。“你是被生下来的孩子,你不是被制造出来的。你是有灵魂的。”AI对男主角说的这句话,让坐在电影院里的我哭笑不得。如果说只要是被母亲生下来的人就能具有灵魂,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缺乏灵魂的人,像卡夫卡笔下的小职员格里高尔·萨姆沙那样,在这个社会里浑浑噩噩地活着了。

这本是一篇关于银翼杀手2049的影评,但是写到这里的时候,却又觉得电影本身的价值观如何,并没有那么重要了。毕竟它只是一部好莱坞电影,耗费了一亿五千万美元,想要通过取悦观众收回投资而已。它如果把对于仿生人的思考推到了一个过于“非人类中心主义”的境地,票房失败的风险太大。更何况它现在已经面临了严重的票房失败。更为重要的是,我们应当开始思索,当另一个物种,或者说存在,具有了跟人类同等甚至更加高级的智力,并且同样具备自我意识和丰富感情的时候,人类应当怎样重新认识自我。然而尴尬的是,就算没有这样一个新的存在出现,人类仍然无法认识自我。机器人索菲亚提出来的那个问题,无论是她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她的程序员编好的演讲稿,都是人类难以回答的问题。你如何知道你是人类?

两千多年前,在德尔斐神庙上,刻着这样的一行字:人啊,认识你自己!两千多年过去了,我们对于这个呼唤,仍然迷茫。即使神经科学解开了大脑里的六十多亿个神经元传导的生物电流之谜,人类是否能够真正理解自身的存在?即使知道爱情是大脑分泌的多巴胺带来的连锁反应,人类就能够解决爱情带来的烦恼了吗?

1968年,菲利普·迪克发表了《仿生人能否梦见电子羊》一书,这也是后来的1982年的银翼杀手改编的原作。这本书奇异的过长的题目,不得不让人想起庄周梦蝶的典故。究竟是庄周在梦蝶,还是蝴蝶在梦庄周?当人类在构思一个跟人类一样复杂,甚至相当有可能会变得比人更加复杂的人工智能的时候,人类究竟是在想象这个存在,还是被这个存在所想象。这种存在论上的危机,与人工智能对人性所造成的冲击,需要我们不断地去思索,永远不应停止。

本文来自企鹅号 - 娘口老师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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