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篇文章来自于OpenAI Codex 应用的产品与工程负责人 Andrew Ambrosino的一次采访对话。
原视频地址:https://www.youtube.com/watch?v=P3KDebPTUrw
当(代码)实现变得廉价之后,产品流程、设计和角色分工都发生了变化,甚至说都被“倒转”了,那么具体都有哪些呢?这篇采访提供了12个视角的改变。
采访中 Andrew Ambrosino讲得非常务实与中肯,没有像网络上那样过于“吹捧”AI的强大,但也真正看到了AI对团队结构、产品研发流程的底层改变。其中提到的“品味”、“审美”、“筛选”更是值得思考。
这篇文章的来源是采访视频,这里将内容精简整理成Andrew Ambrosino第一视角的陈述,提炼了其中最精华的部分,以飨各位读者:

90%的OpenAI的员工在使用Codex
如果要用一句话概括我对当下产品开发变化的判断,那就是:过去的流程建立在“实现很昂贵”这个前提上,而现在,这个前提正在迅速失效。 一旦实现不再昂贵,整个产品组织的重心、设计流程的逻辑,以及团队分工的方式,都会随之反转。
传统产品流程的底层逻辑一直是:实现成本高,所以在真正动手之前,必须尽量降低风险。
于是我们会先做研究、写文档、做方案、跑原型、评审设计。哪怕后来不再是严格的瀑布式开发,这种逻辑也没有真正消失——因为大家默认,代码是昂贵的,工程资源是稀缺的,所以要尽可能在写代码之前把问题想清楚。
但现在情况变了。任何人几乎都能借助模型把任何想法快速搭出来。 真正难的已经不再是“能不能做”,而是“这么多能做的东西里,到底哪一个值得做”。
在这种环境下,一个团队甚至一家公司内部,会同时冒出大量并行尝试:同一个需求,可能已经有几十个不同的人、不同小组,在各自用不同方式实现。于是,最昂贵的环节不再是生产,而变成了判断、取舍、整合与呈现。
也就是:哪些尝试是好的,哪些应该合并,哪些应该被放弃,哪些适合作为独立功能,哪些更应该作为别的功能的一部分出现。
所以今天真正稀缺的,不是“实现能力”,而是品味,以及基于品味做筛选的能力。
很多人现在喜欢说“PRD 已死”、“文档没用了”、“直接做原型就行”。我并不认同这种说法,至少它只说对了一半。
真正死掉的,不是文档本身,而是那种把固定步骤和固定格式当成方法论本体的思路。不是说以后都不需要写文档了,而是你必须更清楚:你现在到底想表达什么,以及什么媒介最适合表达这个观点。
如果你要解决的是一个定义模糊、边界不清、需要澄清目标和问题空间的产品问题,那么文档往往仍然是更好的工具。因为文档能帮助团队在还没被具体实现绑架之前,把问题讲清楚,把思路铺开。
但如果你要验证的是一个交互模式是否成立,想让别人快速上手体验、压力测试某种流程,那么原型显然更合适。
所以今天最重要的,不是“只用文档”或“只做原型”,而是为不同类型的思考选择正确的媒介。实现越便宜,媒介选择反而越重要。因为当每种媒介都变得很容易产出时,错误媒介带来的误导也会更大。
以前,一个东西如果看起来像生产环境里的产品,那通常意味着它已经走到了流程的后期:风险已经被消解,业务目标已经明确,设计已经经过验证,团队已经决定投入资源把它做出来。
但现在,这个信号已经失效了。
今天非常容易出现这样的情况:一个看上去已经可以上线的高保真原型,实际上仍然处于非常早期的探索阶段。它视觉上很成熟,交互也似乎完整,甚至代码都写完了,但它可能仍然只是一个用于探索方向的实验品,甚至只是一个给未来模型做测试的 artifact(产物)。
这意味着,团队必须重新建立一种能力:清楚地区分“它看起来像什么”,和“它实际上处于流程的哪个阶段”。
否则,组织会很容易被“成品感”误导,过早锚定在某个本来还应该继续探索的方向上。
这是今天产品工作里一个特别反直觉、但又越来越关键的变化:
代码写完了,不代表该发布;原型能跑了,不代表方向正确;看起来像成品,也不代表它已经成熟。
我同意“传统设计流程正在失效”这个判断,但不同意把它简单理解为“设计流程已死”。
过去那套正规设计流程——用户研究、发散、收敛、交互原型、设计评审、进入开发——之所以成立,是因为它有一个前提:实现很贵,所以必须尽可能在动手前把问题空间和解法空间都走完整。
后来 Figma、Origami 之类的工具让交互原型更早进入流程,设计师可以提前模拟很多接近真实产品的体验。这已经是在把“实现”往前拉了。
而现在,AI 进一步把整个实现都提前拉进了流程。于是问题来了:当你甚至可以在正式开发前就做出一个几乎完整、可交互、视觉打磨到位的版本时,组织该如何理解它的状态?
这正是今天设计流程的核心难题。不是设计不重要了,而是以前那些“阶段信号”失灵了。
所以现在比以往更重要的,不是机械地执行流程步骤,而是保留一种更高层的框架意识:
换句话说,死掉的是僵化步骤,不是过程意识。
真正变重要的,是对“我们现在在哪个阶段”的共同理解。
很多人一听“品味”,会以为只是视觉审美、动画细节、界面风格。但我所说的品味要宽得多。
当然,审美是品味的一部分。比如一个过于“利落”的交互动效,可能在语义上就不对,因为它传递了错误的感觉。这种细节很重要。
但更深层的品味,其实包括:
当任何人都能快速实现任何东西时,最关键的问题不再是“怎么做出来”,而是:
目标到底是什么?我们到底应该往哪里去?
这才是今天最稀缺的品味。
我认为,AI 在设计上落后于代码,不只是模型能力问题,也有训练机制和反馈结构的问题。
代码的好坏相对更容易判断:能不能编译、能不能运行、是否实现目标,反馈链条比较明确。
而设计的评估则复杂得多,因为其中有很强的人类判断、文化语境和新颖性要求。你很难像评价代码那样,把设计简单地归类为“对”或“错”。
此外,设计有一个软件工程里没那么强的维度:新颖性。
软件工程很多时候希望复用稳定模式,最好别发明新东西;而设计却常常需要在熟悉与新鲜之间找到平衡。一个每次都生成“看起来像某个成熟产品官网”的模型,也许说明它学到了风格,但不代表它真的解决了设计问题。
更难的是,真正的软件设计不仅仅是视觉层面,它还涉及抽象层。比如两个界面元素看起来不同,但在产品语义和代码结构中,本质上可能属于同一类东西。模型不仅要“画得像”,还要理解这些抽象关系如何映射到系统里。
这不是简单的美术生成问题,而是更深层的产品与工程抽象问题。
所以我相信模型会越来越擅长设计,但设计追赶代码,确实会更慢,也更难。
今天做 AI 产品,最反直觉的一件事是:同一个功能形态,可能要发布六次才会成功。
这并不一定是因为前五次做错了,而可能只是因为模型当时还不够聪明。
从这个角度看,Operator、Atlas、Codex,甚至某些 ChatGPT 里的能力,本质上都可以看作是同一个方向上的不同版本:想法没那么不同,差别主要在于发布时所依赖的模型能力处于什么水平。模型稍微聪明一点,整个体验就可能从“不成立”变成“终于 work 了”。
这意味着一个非常重要的产品判断:
不要轻易把“现在不 work”理解成“这个功能本身是坏功能”。
它可能只是还没到时间。
因此,写完代码并不意味着就该上线。很多时候,那只是一个可以拿来反复测试未来模型的实验壳。
产品团队需要摆脱一种旧有肌肉记忆:既然已经做了,就该发。现在不是这样了。现在更合理的理解是:做出来,只意味着你获得了一个可持续验证的载体。
在 AI 产品环境里,规划变得异常困难。不是因为不需要规划,而是因为很多关键变量——尤其是模型能力的跃迁——变化太快。
我的基本看法是:
不是说不看九个月后、十二个月后,而是说:你现在给九个月后的计划加上很多精细颗粒度,往往只是虚假精度。 看起来更严谨,实际上只是更容易错。
更现实的做法,是把未来一两年感兴趣的方向尽可能列出来,尽量先做成原型或实验壳,判断哪些在当前模型条件下已经成熟,哪些还不成熟。然后随着模型能力进步,不断把那些“还差一点”的功能拿回来重新测试。
因为很多时候,一个功能最终是否成立,核心变量并不在产品团队本身,而在于:到发布时,模型是否已经聪明到足以支撑它。
现在大家很喜欢谈“角色坍塌”,好像工程、设计、产品这些传统职能都要消失了。我认为,这个趋势确实存在,但不能被过度简化。
现实情况更像是:每个人不再由职能边界定义,而是由自己工作内容的平均值定义。
一个设计师今天可能也在写代码,一个 PM 可能会直接做交互原型,一个工程师可能对产品结构和用户体验做大量判断。大家都在彼此重叠。
但这并不意味着专业能力不重要,也不意味着谁都可以随意替代谁。
边界变柔软了,不代表专业消失了。
我很警惕一种极端倾向:有些公司一听说“大家都是 builder”,就想取消产品岗、弱化设计、忽略专业训练,好像只要人人都会用 AI 写点代码,就可以不需要这些学科积累了。我认为这很危险。
因为每个领域都有自己的方法论、最佳实践、失败经验和深层技能。
你会用 Excel,不等于你能进财务团队。
同样地,你能调几句 prompt,也不等于你掌握了设计或产品。
真正的变化在于:工具门槛正在下降,守门方式正在瓦解。
过去很多岗位会把“擅长使用某个具体工具”误认为“擅长这个职业”。这种绑定正在松动。以后更重要的不是你会不会某个工具,而是你能否进入那个问题域的思维方式,理解什么有效、什么无效,并持续做出正确判断。
如果还用去年的标准衡量,那么今天很多先进团队的产品代码几乎已经可以说是100%由 AI 生成的。所以,“有多少代码是 AI 写的”这个问题本身已经开始失去意义。
真正有意义的问题变成了:
这些代码是“有监督地写出来的”,还是“无监督地写出来的”?
也就是说,人到底是在逐步引导、约束、修正它,还是已经可以把某个目标交给它,让它自己长期连续地推进?
而在走向更高水平自治的路上,一个非常现实的拦路石是:模型普遍擅长加代码,不擅长删代码。
它们会让系统越来越复杂,会不断叠加东西,却不够擅长做清理、重构、抽象收敛和复杂度控制。
这件事非常关键。因为真正成熟的工程能力,不只是能加功能,更是能知道哪些该删、哪些该合并、哪些抽象需要提升、哪些结构应该简化。 如果模型只会加法,不会减法,它就很难真正成为长期可靠的自治开发者。
在这样的环境下,我越来越重视一种人:既有强烈能动性,又有稳定品味,能把一个想法一路带到完成的人。
这类人不一定严格属于某个传统职能,但他们通常具备几个共同特征:
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今天无论是 IC(Individual Contributor,个人贡献者) 还是管理者,本质上都越来越像是在“管理某种系统”。
IC 不再只是逐字写代码,而是在管理 agent、管理工作流、管理正在发生的自动化过程;
管理者做的也是类似的事,只不过粒度更高。
所以今天最重要的能力之一,不是单点执行,而是在无限生成能力面前,持续判断什么是信号、什么是噪声。
对 Codex 这类产品,我越来越相信的一点是:它的未来不只是一个开发者工具,也不只是一个聊天界面,而是一个工作入口与工作基地。
它未必取代所有专业工具,也未必要把所有功能都塞进一个矩形界面里。
更现实的方向是:你在这里开始工作、结束工作、管理工作、自动化工作,它再去调用你真正需要的那些工具——浏览器、Excel、Premiere、Notion、Slack,甚至桌面上的其他应用。
也就是说,它不一定什么都亲自做,但它应该能够理解你的工作流、跨工具协调任务、把不同系统串起来,并在适当的时候代替你去操作它们。
从这个角度看,未来真正重要的不是“一个 AI app 能不能替代所有软件”,而是:
它能不能成为你所有工作的 home base。
如果今天只能给一个建议,我会说:
不要执着于你当前那套具体流程,而要执着于你能独特交付的结果。然后主动去改变流程,尝试新的做法。
很多人还把自我价值绑定在某个工具或某套旧流程上,比如“我是最懂某个设计工具高级功能的人”。但这种价值会越来越快地被模型吞没。
真正更稳定的价值,不是你是否精通某个具体操作界面,而是:
说到底,不要守着流程,去守着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