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局观”的解构

有两种智慧,他们具有迥异的内核。

一种可以称为世俗的/感性的智慧,它是人类在亿万年的进化途中所积累下来的:如何逃命、如何抱团、如何逢凶化吉。它作为亿万年的教训深深写在每个人的基因里,并时常以潜意识的方式影响我们的决策。

与之相对应的则是一种分析的/理性的智慧,它仅仅是在近几百年里,伴随着工业革命、信息技术等等对于人类生存环境的剧烈影响下,应运而生的一种适应能力。

读书读到这段话:

我非常这位梅尔沃德所感受到的困惑。不由得想起四年本科学习物理时候的记忆。当时用尽脑力去追寻前辈智慧所浓缩出的精华,疲于应付作业和考试的压力,完全体会不出所谓物理理论之美。然而,后来转入工程后,所接触到的多是具体的问题,大多时候所需要的是第一种智慧,那些囊括一切却缺乏可操作性的理论很少用得上。所以多年之后偶尔再回到以前学过的东西,才对那些浓缩的理论发出由衷赞叹。

这两种智慧,第一种是东方的/古代的。在这种智慧里,万物皆相通的,但都是以一种隐秘的方式联系起来。玄而又玄,众妙之门。所以在你接触传统文化时,包括文章、诗词、儒家、道家、易经、中医、围棋、书法、绘画、音律,你都会隐隐感到背后有一个巨大的力量在引导这一切,曰中庸、曰道、曰大局观。这是一种宏观的把握,是一种宇宙精神。它也并非只是被动的领悟,而且包含着以《易经》为代表的行动的指南针,以儒家代表的中庸君子人格,以道家为代表的与天地化一的美学。这真是非常了不起的。我想如果一个人未能对这一点有所深入领会,那来此世一遭会少了好多生命的精彩。

可是这仅仅是世界的一个部分。过去好多年的时光里,我相当看重这一部分。它在过去保证人类不至于被野兽吃掉,在现在保证人们不至于与世界格格不入。但是若要通向更高精神的层次,则必须要通过第二种智慧。一种逻辑化的、理论化的、“一种能够自动以光速计算微积分方程的神经系统”,这是无论怎样研习易经都得不出的东西。在那一套语言里,人们可以进行漫长推演,还能保持确定性的结论。而在第一种智慧中,大概进行两、三步的论证,都会有无数个反驳观点出现。

在漫长的演化过程中,这第二种智慧对人类在自然界的生存是不利的——大兵压境,危险来临,周围的伙伴们都在逃命,专注于在地上证明几何学的人是无法生存下去的。可在最近几百年里,则显得越来越重要。

在第一种智慧里,人们的协作方式是家族式的,以感情为纽带,办事首先找关系、打人情牌,背后议论人长短,抱小团体一致对外,TPP式的,提高关税保护本国劳动者。这是人类在对纷繁复杂的外界无所适从时,唯一能把握住的最利于生存的方式。而在第二种智慧里,人们则是以自由理性的方式进行,以每个人基于自己能力所提供的服务为基础,发挥比较优势和特长,所进行的大规模协作网络。它是WTO式的,自由市场零关税、全球化分工。每个靠谱的节点并不在于无所不能,而在于位于自己的网络节点上,及时作出反馈。告诉网络的其它节点,自己能做还是不能做,将信息反馈到其它节点上,如果具有调动其它节点进行协作完成的能力,那就是优秀的领导者了。

放在围棋里,第一种智慧,是聂卫平的大局观,是大竹英雄的美学,是布局前三十步天下无敌。但就算是巅峰时期的聂卫平,他对于局部的计算也绝对是超一流的。我相信现在的聂卫平,对于大局的领悟一定超越当时,但退化的算路使得他很难赢得如今的冲段少年。而现在的顶尖棋手,无一不是靠深入的计算,对局部的把握,以至于每个人并无明显突出的棋风。

所谓的大局观是什么?其实是人类承认对于复杂的现象无法把握,所简化出来的一种认识方式。然而在人工智能Alphago那里,根本不存在“大局”的范畴和思维方式,有的仅仅是下一步落在每一个交叉点所具有的胜率。佛家说直指见性,一下挑出最优解,可人工智能却会仔细考虑过所有哪怕是荒谬的解。人类相亲时,会过滤掉看着没感觉的、年纪太小估计不着急的、面相高冷以至于有巨大成本付出的预期的、聊着不开心的、行动不积极无法相向而行的,哪怕错过幸福,但都是在有限的机会和精力下提高成功概率的妥协方案。而如果是上帝视角,他则会创造出无数个平行宇宙,(也就是物理中“系综”ensemble的概念),其中有那么几千亿个宇宙里,用于A君和B/C/D/E/F中的一个在重大节点上作出不同的抉择,然后挑出一个最佳方案。然而可怜的人只能在林中小路的分叉口,瞎眼选一条,一头走到底。

这两种智慧,哪怕殊途同归,哪怕彼此协作才能达到巅峰,哪怕“科学的尽头是哲学”,但这样的言论正是典型的第一种智慧的思维方式。正是这一个个大而化之的结论,让人止步于眼下的格局,什么益处都没有。突然感觉自己要好好培养这种理性的智慧,做事情、投资,少找借口,以结果为导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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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原文链接:http://kuaibao.qq.com/s/20171209G0B2DW00?refer=cp_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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