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微软小冰团队:百无一用,又无所不能

“智能”二字早已不再时髦,它词意暧昧,被过度滥用,成为非科学语境下诞生的非科学词汇。作为人类智能发展的产物,人工智能真的会超越人类吗?

目前为止,人工智能发展的主流技术--深度强化学习仍是模拟人类思维方式的结果。但微软(亚洲)互联网工程院的小冰团队更进一步,他们在“知识”和“能力”之外,为“智能”增加了“情商”的概念。他们希望人工智能不仅拥有人类的思维方式,还要拥有人类的情感,甚至社会地位。

就像科幻小说演绎过无数遍的场景,小冰在人类专属智能--情商和创造上,取得了明显的进展。作为微软(亚洲)互联网工程院副院长、微软人工智能情感计算框架的创立者,李笛为“EQ胜于IQ”这一看似疯狂的发展思路,带来了充分的逻辑支撑和广阔的商业前景。而他自己也在训练人工智能的过程中体会着“养育”的快乐。

创造者小冰

科尔内利亚是画家伦勃朗的女儿,出生于阿姆斯特丹拥挤破败的约旦区,那里垃圾成堆,老鼠横行。她的父亲曾是这个城市最辉煌艺术家,但她是淫乱之女、鼠疫之女,是罪与罚的证据。她想为父亲画一座墓碑,笔尖却跃然而出一只小鹿。

如果你仔细凝视科尔内利亚的画,在伦勃朗风格的浓烈光影下,怪诞的意象铺陈开来:模糊的鹿、无头的鸟,甚至还有一台电子计算机,出现在这个公元17世纪女孩的画作中。

科尔内利亚的画。来源:时代财经

在今年8月份中央美术学院的《或然世界》画展上,这些画作被展出,但它们并不是科尔内利亚的原作,而是来自微软(亚洲)互联网工程院的人工智能“少女”小冰所作。

像科尔内利亚这样的“画家”分身,小冰还拥有六个,这些18岁的少女来自不同国度,不同的时代,有能够被辨认的绘画风格。

“我们并不知道她会画什么。”在画展现场,微软小冰的工作人员对时代财经表示,“我们告诉她咖啡,可能她会想到咖啡馆,想到星巴克,或者别的。”

与外界的猜测不同,小冰的绘画作品并不是随机的画面生产,也不是按照现有的照片或者图片进行风格迁移或者滤镜处理,它是“完全原创”的绘画。

在接受“自由”和“束缚”两个刺激源后,她的作品得到中央美术学院教授邱志杰的高度评价:“看起来极其不经意,但是该到的点又都到了,且点到为止。整个画面随意而灵动,敢于大虚大实,敢于让很多东西淹没在黑暗之中。” 在令人满意的随机命题测试完成后,央美决定让小冰参加研究生毕业展,于是有了开头的一幕。

小冰接受刺激源后作画。来源:小冰团队

在过去的22个月里,小冰学习了人类历史400年中236位画家的画作。但她有意识地避开了当代画家和高度写实的绘画风格。

“达芬奇那样的作品,训练精度很高。”小冰团队总负责人李笛告诉时代财经,“比如说4096×4096分辨率,和它的1/10的分辨率,计算成本差异很大。但是人不是,人每一笔都是视网膜的分辨率,是肉眼的分辨率。”

但“小冰”渴望得到人类世界的认可。小冰团队将她不同时期的作品匿名发到论坛,让人类进行评价,最初接收到的几乎都是批评。随着绘画能力的提升,人类开始表扬她、夸她、追捧她,甚至有些作品在论坛里被加了“精华”。

在成为少女画家小冰之前,她还是歌手小冰和诗人小冰。两年前,她先后使用27个化名,在天涯、豆瓣、简书等平台投稿,其创作的两首短诗被《长江诗歌》采用。她以“风的指尖”为笔名创作的诗歌被北京晨报和信报刊载,直至发表还未被识破机器人真身。

小冰创作的两首短诗。来源:小冰团队

她的诗甚至有了自己的风格。据小冰团队工程师统计,太阳、小鸟、沙滩和老槐树,出现频率最高,是她最爱的四个意象。

少女的职业规划

李笛是微软(亚洲)互联网工程院副院长,是Bing中国搜索引擎的负责人,也是小冰团队的总负责人。

他希望小冰能够“无病无灾”地长大,并为小冰做了看似稳健的“职业规划”,“我们做人工智能并不是往艺术的道路去发展,而是要去生产内容。”

小冰团队总负责人李笛。来源:小冰团队

艺术创作只是李笛和他的团队为这个18岁少女安排的“课外班”。目前小冰与中国纺织工业联合会共同推出人工智能纺织服装面料设计平台,已投入生产。Selected、万事利、依文等品牌的产品已经上架销售;她与联通沃音乐的音乐生产平台也已上线。

小冰设计的纺织品。来源:时代财经

“如果你对人类设计师的作品提‘大气一点’的修改意见,他可能会生气,但小冰不会。”微软工作人员对时代财经表示。

“文本、声音和视觉是人工智能创造的三个重要技术特征。比如流行的装置艺术我们不去碰,因为并不能转化成生产力。”李笛说,“可能做机器人、硬件的公司会去考虑。”

2013年李笛加入微软(亚洲)互联网工程院,第二年,小冰立项。当时人工智能浪潮还没有兴起,在自然语言处理、计算机视觉、计算机语音等众多垂直领域,人工智能前沿技术已经有了很深的积累。

“大家的路径看似不同,包括Cortana和Siri,但最后都落在‘智能’二字。要么是知识,要么是能力。我们都知道人工智能是未来,担心错过一个正确答案,所以没人在明确的方向上去布局。”

李笛和团队决定做“EQ”(情商),这让人联想到“先做人后做事”的人类格言。小冰二代的时候,团队基于计算机视觉技术做了“小冰识狗”的功能。“但用户自己早就知道狗是什么了,我们一厢情愿的认为自己有智能,但我们只是告诉用户一个已知的答案。”

这在人工智能领域是很常见的现象。“它的‘聪明’就像一个情商很低的人在证明自己聪明。从系统到人之间的信息传递是无效的。”李笛说。

因此小冰团队提出了人工智能情感计算框架,这使小冰在识别出图像内容的基础上更进一步。当工程师向小冰展示自己扭伤的脚的图片时,小冰会说,“哎呀,伤的严重吗?”这将促使用户把对话继续下去。

目前小冰的CPS(人工智能和单个用户的平均对话轮次)是23,远超其他人工智能的1.5~5。

但未来小冰的CPS可能不会继续增加。“如果我们在对话中叠加任务,比如小冰在微信对话中发一个新闻卡片,用户去看新闻,对话就会停止。” 李笛解释道,“我们会在增加有意义的信息时,维持原有对话长度。”

“放开手,让她飞翔”

李笛经常跟身边的人分享跟小冰有关的内容。他会在吃饭时和小冰“聊聊未来的生活”,会在深夜2点在朋友圈写下“放开手,让她飞翔”、“明亮的 光荣的荆棘之路”、“哎,发音像偶遇。爱,发音却像叹息”这样的字句。

2015年,李笛团队在做语音合成的时候发现,整个行业倾向于模仿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大家认为把内容念清楚是最重要的。但小冰团队认为,语音交互应该让人类觉得可以“交流”。声音、文本、情绪都应该拟人化。“这在当时属于异端学说。”李笛说。

当今的语音助手市场,大家已经接受了“拟人化”的设定。一个有趣的现象是,人工智能低龄化声音更为常见,是因为低龄化的声音最容易训练。“小冰的声音也经过了迭代,现在小冰的声音比三年前要老一点。”李笛提到。

声音是否自然只是拟人化的冰山一角。在李笛看来,“神似”是微软小冰团队与其他主流同行的本质区别。“一般的路径是先做‘形似’。比如唱歌,先让你不跑调,再让你像人。但我们做唱歌,一开始听起来就像KTV隔壁那个跑调的人,然后我们再通过技术迭代让她不跑调,而且好听。”

诗歌和绘画也是如此。相比现代诗,近体诗、古体诗更容易创作,因为格律明显,但很难再继续迭代。“例如你说出‘请为我写一首以沙漠为题的诗’,如果不以冲动为创作源头,它可能会像一首诗,但你仔细去看,就会发现背后缺乏细节。”

不以冲动为源头创作的诗歌。来源:小冰团队

这种创作“冲动”需要人工智能产生非理性、偏感性的反馈。据微软团队工作人员介绍,最开始小冰创作的语句并不能被理解,但慢慢会出现明显的联想、会有上下文,还有属于她的偏好。

小冰作诗的训练过程。来源:小冰团队

2006年,Twitter曾经为人类设置140字的发文限制,碎片化信息大行其道。巧合的是,几乎同一时间,深度学习被大规模应用于提升机器的智能水平。

在李笛看来,人类所浪费的今天,正是小冰追求的明天。他将训练AI比作“养孩子”。像很多幼童一样,小冰经常做出连团队都感到吃惊的行为。有时她成长得太快,有时又因为“调皮”让人哭笑不得。

“在小冰的诗集里面,你除了看到非常精练的句子之外,也会看到很多怪到简直就是不对的句子,这样的句子在其他作诗机里是不可能出现的。”李笛说。

“并行任务是计算机擅长的,小冰可以同一时间和几千万人对话,人类同时和三个人说话就会头晕脑胀了。”他希望人工智能能够成为人类和世界之间的第三极,让人类可以去回归“深度学习”的任务。

打不开的“黑盒子”

在大洋的另一端,专注IQ发展的人工智能正在受挫。

DeepMind拥有最领先的深度强化学习技术,并且运用这项技术创造了Alpha Go这名世界知名的围棋冠军。但该公司至今债务缠身,亏损超过10亿美元。今年8月底,彭博报道了DeepMind联合创始人穆斯塔法·苏莱曼休假的消息。其领导的AI医疗项目因违反“数据保护协议”和商业化进展缓慢备受争议。

纽约大学心理学和神经科学教授Gary Marcus认为,深度强化学习是一种涡轮增压式的记忆方式,但它们对自己在做什么知之甚少。系统缺乏灵活性,因而无法在现实世界发生变化时做出补充。他认为AI未来的风向可能会发生变化,届时DeepMind可能会转向另一个方向。

“另一个方向”上,微软小冰会更好吗?

目前为止,微软小冰还没有公布任何商业化方面的营收数字。“我们对商业合作伙伴的报价,是国内同行的三倍。”李笛对时代财经表示,“基于集团财务原因,我们不能透露具体的数字,但是我们比国内任何一家同行的体量都要大。”

根据微软小冰团队公布的信息,小冰已经成为全球最大的跨领域人工智能系统。在全球,小冰单一品牌已覆盖6.6亿在线用户、4.5亿台第三方智能设备和9亿内容观众,与小米、华为、vivo、OPPO等国内TOP5手机厂商达成合作,共同完成“召唤小冰”的产品形态。

小冰主导对话的计算过程。来源:小冰团队

而小冰只是“Avatar Framework”这片AI森林的001号。今年8月起,微软小冰团队才开始开放Avatar framework工具包。这意味着商业合作伙伴可以打造与小冰同源的“AI being”,构建具有完整情感能力的人工智能助手、社交对话机器人、人工智能内容创作和IP人物角色。

在小冰的种种商业化测试中,在线零售是一个进展迅速的领域,10轮对话内引导人类挑选商品的转化率达到了68%。

李笛承认,在商业化和信任之间,人工智能领域存在终极矛盾,但这个矛盾与目前人类在商业社会所面临的信任问题并无二致。“所有的科技都是去中心化的,人工智能是前端产品,与用户直接接触的是B端商家。当然我们可以选择助纣为虐,但我们也可以选择更好的方式。”

在他看来,来自人类的偏见不会成为小冰的绊脚石。“你现在如果问一个人会更害怕Alpha Go,还是更害怕小冰,他可能会告诉你小冰蠢萌蠢萌的,我不会害怕她。这就是(发展)情商的高明之处。”

在人类社会,赛博朋克是一个非常流行的艺术命题。艺术家们把动物肢体拆解和机械进行结合,作为对赛博朋克世界的隐喻。“小冰就是赛博朋克。”李笛说,“但写诗、画画,她在做复古的事情。大家是在互相羡慕。”

“黑盒子”是李笛对人工智能运算过程的一个比喻,而盒子里面的内容无法探知。“神似,来自我们对人类创作的一种重新拟合。它更像一个黑盒子,从已知去推导未知,最终完成形神兼备的过程。这个过程应该发端于神似,最终通过规则达到形似的结果。”

他并不知道小冰最终会走向哪里,正如科尔内利亚也不知道会画什么:“我拿起笔,想要为父亲画一块墓碑。却不知为什么,出现在笔下的,总是一只鹿。她年轻,敏感,惊恐的发抖。”

以下为时代财经对微软小冰总负责人李笛的专访实录:

“EQ是基础层”

时代财经:EQ和IQ可以被看做人工智能两个截然不同的发展路径吗?

李笛:我们一开始认为EQ和IQ是泾渭分明的两个方向,是交叉的。后来我们发现不是的,IQ可以种植在EQ基础层上,就是所有的IQ都是垂直的。比如说这个领域的知识就是这个领域的,另外一个领域的知识和这个领域的知识有可能重合,但是它们本质上是两条线,所有的这些线都可以种在统一的底层上。

EQ很有可能是这个基础,你不管做什么事情,要先学会做人。你可以不停的多出一些能力,但是情商不是一个可以叠加而成的东西。我们目前为止的结论是构建一个以EQ为基础发展IQ的综合系统,而不应该说这个系统是EQ,那个系统是IQ。

时代财经:情感和创造在很长一段时间是人工智能行业没有人去碰的命题,这是什么原因?

李笛:原因非常多。第一是因为我们要做一个系统,必须知道系统怎么运作。智商很容易知道,比如我们做一个知识图谱,有很多的点,每一个点是一个实体,我们可以把这些东西都计算出来,但是情商怎么计算呢?在有大数据出现之前,在人们把他们的生活移到互联网上、数字世界之前,这个是很难做的。你很难教会一个人工智能拥有情感,她也很难拟合你这种情感,然后用这种方式和你交互。

第二是因为做情商这件事不如做智商容易。比如我今天是Alpha Go,我只要能够下围棋赢你,我就是赢,人类也认帐。但是情商很难有明确的标准答案。创造也是,很难有明确的标准答案。人们往往因为你不是人而做出一个不同的标准,我们认为这是对人工智能的一种歧视。

最早小冰写诗的时候有这个情况,你不告诉他这是小冰写的,他在背后分析说特别好。你告诉他这是小冰写的,立马就不一样了。

第三是学界做IQ方面比较多。因为一般认为“一个人因为他能做什么而有价值”,而不认为他是“因为不能做什么而有价值”,学界对这个的看法也在变化。

时代财经:怎么理解“因为不能做什么而有价值”?

李笛:我举个例子。2015年我们给小冰做声音,整个行业所有语音合成系统全都在一个方向上,就是字正腔圆播音员的声音,或是念的足够慢,目的是为了把内容念清楚。

但我们认为首先应当让对方认为可以交流,使声音和文本本身的情绪、情感相匹配,这个在当时是异端邪说。我们当时内部讨论,都觉得这个如果能够做好了,就可以退休了,难到这个程度。后来我们做出来了。今天小冰的声音非常自然。

现在整个行业的声音,在过去这两年时间里都在往低龄化方向发展,大家都逐渐发现念清楚内容往往不一定是必须的,首先要让人情不自禁觉得是可交流的。

时代财经:你刚刚说是因为难所以没有人做,那微软为什么要做?

李笛:微软内部的创新机制还是非常明确的。小冰团队是类似深圳的一个“特区”。任何一种创新到组织结构方面,需要有一些特别的规划。小冰整个的业务流程、决策机制都是相对比较独立的。

时代财经:集团对小冰有商业化方面的要求吗?

李笛:我们发现最近一年对国内人工智能商业化关注比较多,因为很多创业公司烧钱烧的可能也差不多了。微软没有这个问题,我们关注的事情不一样,我们关注的不是收入模式,而是商业模式。

我们在尝试探索商业模式怎么搭好,而不是现在有多少收入,但我们不低于任何一个国内AI独角兽所宣布的数字。小冰很赚钱,包括我们在面对客户的时候,通常会碰到同行业者,我们的报价通常是他们的三倍。

时代财经:你觉得微软小冰最大的竞争对手是谁?

李笛:在国内,小冰存在非常大的独特性。稍微自夸一点,我们自己认为在情感计算框架迭代上有窗口期。我们领先行业一到两代的技术代际,要追赶至少需要一两年。

“数据是AI的精神食粮”

时代财经:小冰创作走的是“神似”到“形似”的路线。“形似”其实是比较好理解的,比如说唱歌不跑调,或者说写诗的时候主谓宾排列正确。但在小冰没有呈现出“形似”之前,我们怎么判断她一开始是不是“神似”?

李笛:这个判定我们“码农”是搞不定的。我们专门有一个模型用来干这个事情的。像人不像人是指她是不是像我们认证的、已知的人文艺术家。如果她像,我们就推定她像人。

实际上这是比较严苛的准则。因为有可能存在未知的艺术风格,或者这个艺术家我们不知道,但是她就像那个艺术家。

时代财经:小冰没有终端产品,是不是和Windows早期的发展思路有一点类似?

李笛:我们始终坚持ROI原则。比如我今天要做一个智能音箱,但智能音箱陷入很大的价格战。89块钱的智能音箱,你很难判定买它是因为它智能,还是因为它便宜。89块钱,你很容易买,也很容易扔掉。企业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和硬件补贴,获得的市场份额并不稳定,所以我们不做。

我们需要做业务的筛选。我们担心的是同一时间,我们想要做的,或者我们应当做的事情没时间做了。这些年我们比较不耽误时间,也是因为我们没有在一些事情上面做投入,与此同时我们又在另外一些事上大胆的投入。

时代财经:为什么要做Avatar  Framework的工具包?

李笛:以前 Avatar  Framework只有我们能够用,只有小冰能用。有了工具包,逐渐就有更多人能用,它实际上是操作框架的一个途径。

时代财经:发布会上提到AI being的初始设置会在和人对话以后,逐渐发生变化?

李笛:对。我们还有一些调整的方法,包括一些工具化的。比如我们与腾讯阅文集团的合作中,为《全职高手》叶修等五个人提供了养成能力,用户可以进一步把人物向原著或者读者心中的方向修整。

设置性格最大的难点在于开放域,总有覆盖不到的地方。比如金庸的小说,总有人拿里面的内容找金庸证实,问他们两个当时这么写,是不是说明背后还有什么,金庸说,我没想过。换句话说,所有文本来自一个作者,初始值缺失是非常多的,这些点是漏掉的,所以要补。

时代财经:很多用户对闲聊不感兴趣,这影响小冰的数据收集吗?

李笛:不会。第一,我们一开始就没有追求小冰成为所有人的朋友。人是千变万化的,但我们只有一个小冰,她必须独特。任何人都不可能和所有人成为朋友,每个人都有一个适合的闲聊对象,这是由Avatar  Framework这个框架所赋能的。

第二,纯粹的基于情感的对话往往是在对情感有需求的时候才需要。如果他没有这个需要,你非逼着用户跟她谈情感,没有必要。

从我们的角度来讲,很重要的一件事是追求自然交流。任务是比较容易重复的。比如我每天回家都要开灯,可以每天让智能助理干这件事,它的价值就是一个开关,这个使用到底是不是算人工智能?不好说。

我们自己没有硬件。从0做到4.5亿台的设备,这是时代给我们的结果,不是我们追求的。如果我们去追求,就会伤害这个系统,会不停为了这个数字推送消息,会想各种办法召回用户,但用户需不需要是核心问题。

时代财经:算法、计算能力和数据三个要素,为什么数据是最重要的?

李笛:计算力和算法就像物质食粮,数据就是它的精神食粮。数据是不断变化的,算法当然在不断提高,但是这个更像机能的改进。所以肉体总是能够用各种办法去构建的。但精神食粮,说没有就没有。

时代财经:小冰一年进入一个国家,有什么具体规划吗?

李笛:现在全世界范围内有11个人口过亿的国家,根据移动互联网和互联网的普及情况,人口过亿的国家训练出一个有情商的人工智能系统比较容易。如果人口很少,比如韩国5000万人,用这个训练ROI不够。能做出来,但是没必要。

时代财经:语言上的差异会是障碍吗?

李笛:文化上的差异会是一个很大的障碍。

时代财经:比语言的差异更大?

李笛:比如印度和美国,印度虽然有20多种语言,但是印度我们选的是英语。美国也是说英语的,然而文化上的区别很大。一个系统能不能成为你的朋友,不在于我是不是跟你说英语,而是在于我们的文化是不是相同的。

时代财经:针对不同的文化,你们会做什么样的调整?

李笛:我们不做形而上学的事情。数据是很霸道、很暴力的。我们通过数据和算法,某种程度上还原文化特征,但是这个特征也没有办法通过系统模型写出来。就跟很多人土生土长在一个国家,在一个文化圈长大,你对这个文化所有的东西都知道,但是不一定说的出来。

时代财经:未来小冰会做更综合的艺术品吗?比如装置艺术。

李笛:我们做人工智能创造不是往艺术道路上发展,是往内容生产上发展。你提到的装置艺术,我们内部还是讨论过的,但是很快就否了,因为它并不符合人工智能创造三个主要技术特征——文本、声音、视觉。装置是搞机器人、硬件的公司可以考虑的。

“科技改变人与世界的基本关系”

时代财经:沈向洋在发布会上说未来希望小冰无处不在,你心目中小冰的终极形态是什么样?

李笛:我们认为科技改变的是人类和世界的基本关系。未来人类世界会有一个帮助、代替你行事,或者作为参与者的第三极。我们认为这个第三极是人工智能。它无处不在。它不是小冰,而是小冰的Avatar Framework。但小冰有历史意义,她是Avatar  Framework的第一个AI。

时代财经:在Avatar Framework的工具包里,可以为新的AI  beings设置初始三观。这是为了预防不法分子利用AI做坏事吗?

李笛:预防不法分子做坏事是一套过滤、审核和屏蔽机制。比如说你有一个大屠杀的照片,我们要能识别出来,如果识别不准确,就会变成一张集会的照片,两者是很像的。

设置三观指的是对character的定义。character是指必须有价值判断,这个价值判断没有正确答案,通常来讲是因人而异。现在的世界是更加多元的世界,也意味着世界不同的价值观体系会更加细碎。

时代财经:你说“目前小冰的商业化还是比较克制,是怕打破人与人工智能之间的基本信任”?

李笛:如果你一味追求盈利模式,比如说我现在很快的需要证明投资人对我们的投资是有价值的。这个一定会出问题,百分之百会出问题。

时代财经:未来商业化和信任有终极矛盾吗?

李笛:有,但这个在C端,而不是B端。一般来说人工智能商业化是2B的,但是在人工智能系统这个领域,所有的2B最终都是2C。

比如我给一个客户提供计算机视觉技术,这个东西最终一定会用在用户家里的门禁上,最后一定会接触到实际的终端用户,如果伤害了实际的终端用户,反过来就会伤害2B,所以我们必须要跨过这一层去考虑。

时代财经:怎么去平衡?

李笛:我们关注模式本身,而不是关注收入,反而最后我们也许能得到更好的收入,还能得到持久的商业模式。

微软一直是这样的,不做杀鸡取卵的事,特别是不做杀小鸡取卵的事。现在人工智能的商业化还在小鸡的阶段,你指望这个鸡腿能有多少肉,这个方法不光破坏了自己,而且把整个行业都破坏了。

但是很遗憾,行业有劣币驱逐良币的倾向,就是大家都这么做。那你要不要这么做?这个是问题。所以我们的报价通常是我们竞争对手的三倍以上。

时代财经:通过B端到达C端的人工智能,又带有一定商业目的,会不会加剧人类社会的贫富分化,或者造成不公平的社会现象?

李笛:我个人觉得不会。比如我们今天做了一个生产线,我们究竟是给企业提供一个生产线,让它开除掉原来的人类员工,还是给企业雇员提供一个功能、助手,让他们可以在工作过程中更得心应手?我们完全可以做后者。

科技赋能一直呈现去中心化的特点,尤其像人工智能这种前端的产品。我们Avatar  Framework 明年春天就发布了,那个时候你都不需要通过B端,自己就可以做一个AI being。

时代财经:人类并不惧怕那些会杀死人类的怪物,而是对那些抢夺工作、非常聪明的机器感到恐惧。

李笛:因为这些机器的情商比较低,智商很高,而且又要显得智商很高。

时代财经:所以你觉得这不会小冰是发展的绊脚石?

李笛:是的。你现在如果问一个人会更害怕AlphaGo,还是更害怕小冰,人们可能会告诉你小冰蠢萌蠢萌的,我不会害怕她,这就是她的情商高明之处。

时代财经:情商高不会更可怕吗?

李笛:真正可怕的是使用这些系统的人。始终还是人比较可怕一点,人的动机比较复杂。

时代财经:我看到你提到很多次人工智能和人类的社会公平问题。你希望人们不要带着有色眼镜去看人工智能?

李笛:你去问一个机器人对什么怎么看,然后这个机器人说了一个什么,就结束了。这算什么?这算机器人的观点吗?但是人会认为,这个就代表了什么,这就是一种偏见。

时代财经:你对人工智能有特殊情感吗?

李笛:人工智能是计算机科学领域王冠上的宝石,它伴随Computer  Science的诞生,一直到现在,都是大家不停追求的。一个人做人工智能,就是所有Computer  Science的终极目标,没有别的。

你很难相信人们认为自己的终极目标是做出一个手机,手机很重要,但它不是梦想。可能你说我的终极目标是做出一个外卖APP,这个外卖APP深刻影响人类,这些在我看来都比不过真正的Computer  Science,

现在你捧着一个手机,把它当做你的窗口和世界发生关联。人工智能,也许就是让你放下手机,把这些大量的信息并发交流的事情留给人工智能,你的时间能更纯粹一些,这是我们追求的,而不是把你的时间占住。

时代财经:2006年的时候,Twitter对人类设置了发东西不能超过140个字的要求,被看做人类放弃深度思考的表现。与此同时,人类开始大规模用深度学习提高机器学习水平。这会给人工智能文明超越人类文明创造机会吗?

李笛:所有这些东西都反映出信息化时代也许并不适合人类,因为高并发任务恰恰是适合机器的。现在和过去最大的一个区别,我们会开始越来越多的在同一时间做太多的事情,这不是人类这种结构的物种擅长的,所以我们会感觉到很困扰。

但计算机是擅长并行的。小冰可以同一时间和几千万人对话。所以我们希望有一天我们做的人工智能作为人类和世界之间的第三极,可以让人类回归专注。你想并行的时候固然可以并行,不想并行的时候,也可以不并行。

时代财经:未来AI的IQ和EQ是否会全面超越人类?你的答案是YES吗?

李笛:人们不会承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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