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楸帆:在人工智能炼金术时代,如何抵抗技术焦虑?

凤凰文化讯(冯婧报道)2017年12 月18 日,由单向空间、单读、单向街公益基金会联合主办的“第三届单向街·书店文学节”正式拉开序幕。六位当代创作者梁鸿、张定浩、李霄峰、陈楸帆、淡豹、戴潍娜,以“我的青年时代——一代人的痛与爱”为题进行主题演讲。本次演讲在北京Meepark798站举办。凤凰文化全程直播。

第三届单向街·书店文学节的主题是“一代人正在到来”,本场演讲率先回应了这个主题,并从“青春”的角度,回顾这一代创作者的个人史,以及我们的社会正在经历的变化。大家的演讲都关切到新技术时代、影像文化的到来,是如何塑造一代人的情感结构,在高度流动的时代潮流中,“文学”、“电影”、“乡村”、“女性”等固定的概念,是如何生发出新的意义。

陈楸帆

陈楸帆的演讲题为《技术焦虑时代的文学修行》,其中“修行”这个词,与最近兴起的“佛系潮流”有关。他认为,这种戏谑的表达折射出的其实是这个时代的焦虑。在技术飞速发展的时刻,面对不可预知的未来,这种焦虑的产生是自然而然的。从事写作的人也必须面对这种焦虑,并且以文学对抗这种焦虑。

以下为陈楸帆的演讲实录:

大家好,我是陈楸帆,非常荣幸能够来到单向街书店文学节,聊聊这代人的怕与痛。我觉得这个题目起得特别好,在我看来单向街所关注的议题,所写的文章,甚至包括他们每个人都特别有痛感,这在这个时代是一种特别稀有的品质。

过去一段时间大家可能都被一个词刷屏,朋友圈、微信微博,铺天盖地,这个词从另一个侧面验证了我们对这个时代的判断,这个词就是:佛系。

都行,可以,没关系。不争不抢,认命随缘。不仅仅是90后,似乎一夜间所有人都谈笑风生间立地成佛。不争不抢是因为真的无欲无求,还是只因为争不到抢不着,认命随缘是真的看破红尘,还是因为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看不清能够努力的方向。在“佛性”的背后隐藏着巨大的时代焦虑,遁入空门并无法消除这些焦虑,折射出每一代人对于这种匮乏不同的心理应对机制。

从进化心理学的角度看,现实性焦虑是人类在进化过程中形成的一种应对不确定性的情绪和行为反应模式。而这种不确定性在当今时代被无限放大了,为什么?经济上、政治上、社会上、文化上的原因我相信在座各位老师比我专业得多,今天我主要谈谈技术如何让这个时代变得更加焦虑。

早在1949年,香农的信息论早已提出了,信息是用来消除不确定性的东西。这个定义虽然简单,却奠定了我们现在整个信息社会的基石。在我们生活充斥着数据和比特的今天,人类的大脑却与数万年前石器时代的大脑没有太大区别,依然是亿万年进化而来的基于物理先验知识的信息处理系统,我们大部分的思考都是由一套强大的受控于情绪与生物本能的系统一,与另一套不那么强大的可以运用有限理性进行数据收集、分析、决策的系统二共同完成的,它们所动用的大脑区域是不一样的,我们往往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让系统二凌驾于系统一之上,作出所谓的理性判断,即便是这样的判断,有时也远远不如简单的机器来得准确。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只要把所有人的面孔调转一百八十度,人脑立马就会产生脸盲,而对于机器来说,这只是变换坐标系的小菜一碟,更不用说处理一些高维数据模型了。因此,这个看似信息极大丰富乃至爆炸的时代,其实是对人类大脑极其不友好的时代,得到的信息越多,其中的噪音、错谬、变形、误差,我们并没有办法通过某种程序自我消化纠正,它们沉淀下来,成为所谓的认知盈余与信息过载,成为我们的焦虑本身,影响着我们对于未来的判断,对于行动的选择。

如果说这是技术时代对于人脑预测不确定性的放大,那另一个方面的不确定则更为要命,那就是对这个世界解释的不确定性。在这件事情上,不仅仅普通人焦虑,科学家也焦虑。

在刚刚开完的人工智能与机器学习全球顶级会议NIPS上,就职于Google的资深工程师Ali Rahimi因为10年前发表的一篇论文拿到了“Test of Time”论文大奖,顾名思义是用来奖励历经时间考验的学术成果。照理说拿了奖应该很高兴,可Ali这个耿直boy却在颁奖典礼上说了句狠话,这句话一石激起千层浪,一下子震动了整个业界。她说“人工智能就是炼金术”。大家知道,炼金术在历史上声名狼藉,尽管客观上推动了冶金、防止、医疗等领域,但漫长的时间里,它与相信水蛭治病,化铅为金甚至炼制不老仙丹捆绑在一起。Ali这句话的意思是,在当下的人工智能研究领域里,大家用着许多看起来非常有效的技巧,能够提升机器解决问题的能力,但是我们对于背后的原理,如何运作一无所知,一切都像是炼金术一样,或者更直接点,玄学,但是大家仍然在不计后果地狂飙突进中。

从这场AI界关于真理标准的大讨论中,我们也能深深体会到科学家们在这个时代的焦虑。技术发展得太快,以至于我们都无法完全理解。这让我想起一个文学理论概念——延异。延异来自德里达。有许多人文学科的理论概念,是我离开了学校许多年之后才领会其妙处的,比如麦克卢汉的“媒介即信息”,比如克里斯蒂娃的“文本间性”,而其有效性往往跨越了学院语境,进入一种日常经验范畴。在德里达看来,作为意义归宿的“在场”已经不复存在,符号的确定意义被层层地延异下来,又向四面八方指涉开去,犹如种子一样到处播撒,因而它根本没有中心可言。

而在当下技术时代,任何对于技术的言说都只能借助于图像、比喻乃至于文学,而技术核心本身是无法言说的,是纯粹的数与理念的存在,人工智能、引力波、量子物理、石墨烯,这些技术即便经过科普,对于大众仍然存在认知门槛,仍然是一种雾里看花,甚至带来更深的误解。前几天一个导演告诉我,读到《三体》里写到“整个宇宙为我闪烁”,脑中顿时脑补出好莱坞大片般的炫酷视觉,后来经过专家指点,了解到宇宙微波背景辐射根本不是他想象的那么回事。而诸如人工智能是否会统治人类这种坏延异更是煽动恐慌,制造焦虑。

陈楸帆

在这个时代我们究竟能否缓解自己的焦虑?我不断在问自己,因为我写的是科幻小说,很多时候我会觉得我自己写的东西太客观了,我想回到最初文学所能够带给我们感动的源头。我们之前说了,人类大脑的认知是有局限性的,我的一位老师提出了一个关于“幸福”的概念,我觉得放在文学上非常合适,他将认识科学与积极心理学做了一个结合,认为既然人类的意识、人类的自我认知等等都是可以根据不同的时间维度来进行分层的。打个比方,我们人类精神层面的东西最后都得划分在原子、分子的活动,相对应的幸福同样也是可以根据时间维度来进行区分的,他举了三个维度,我觉得就是文学在我的生命当中带给我的幸福感:

第一个是在秒的时间尺度上所升华出来的逾越感。

第二个就是在分以及时这样的时间维度上升华出来的专注。

第三个是超越了时间维度所升华出来的意义。

尤其放在科学小说的领域,我觉得这三个层面的幸福互相交叠、碰撞,带给我的幸福与满足让我足以抵抗这个时代所带来的焦虑。

回过头来说,这个时代对写作者来说同样是不友好的,我们可以想一想在以往传统的时代,我们不会要求一个作者长的好看,我们不会要求一个作者能说会道,我们不要求一个作者是个段子手,能够拍电影,在这个时代我觉得特别可笑的就是,人们希望作者是一个全能型的选手,感觉作者是被寄予了无法负荷的重担。

另一个,这个时代写作的题材受了非常大的挑战,在以往我们会写非常多的连环杀人的,但是在这个时代,全国有1.76亿部监控摄像头,它们覆盖了你所能到达的每个角落,我们应该有一个全球最为精密的监控系统叫做“天网”,我不知道这个是不是受到了《终结者》的启发,前不久有一位英国的记者他试图想挑战这样的一个系统,他把自己的身份信息录入到这个系统之后,他只逃出去7分钟,就被系统锁定,然后警察就把他带走了。就在这样的时代,你很难去想象一个人怎么样去犯下连环杀人案,能够由此做出一些文学性的东西,在我看来是不可想象的,这是一个“怎么写”的问题。这个时代我们过于依赖搜索引擎,而搜索引擎本身就是信息与话语不断延异的过程,当我搜A它会出现B,当我搜B会出现了C,这样的一个过程就是无休止的蔓延下去,用我的朋友李松睿的话说,其实信息过载就是人为制造一种焦虑来对抗焦虑的过程。因为它会让你觉得自己是在干一件正经事,而不是无所事事,但其实你收集了上千上万次的写作素材,但你迟迟不愿意写你小说的第一句话,现在会陷入这样的一种困境,怎么写。

再回到第三个问题“给谁看”,我们写的东西给谁看,在传统的文学生产过程里面其实不存在这样的问题,你的书出去了谁爱看谁看,最多就是一些读者会写一些信,可能还是纸质的文件发到你这里,可能还是经过了好几年的中转。现在非常多的作者,都是在一个在线的平台上,抛出一篇自己的作品,过不了几秒种就会有好多的评论,有的人说这个太科幻了看不懂,有的人说你这个不科幻,我早就看过了。每一个作者就会陷入焦虑的场景当中,他不知道应该如何评判自己的作品,因为缺乏一个有标准的持续的能够发生作用的文学。

最后一个问题“为谁写”,以前我们都会特别高调、高姿态的说我们是为自己而写或者说稍微友好一点说我们是为读者来写,但是现在的问题不一样,我认识非常多的作者,他前两天被大公司、大资本看中了,买过去改编成电影、剧本,拿到了非常丰富的稿酬,在他写下一篇的时候他陷入了一种焦虑,他不知道这个问题应该为谁而写,是为自己而写,是为读者而写还是为大电影公司、资本而写,这就是我们所在的IP时代的一种焦虑,这种焦虑导致了我们在写作的过程当中一直是处于痛并爱着的状态。

到底我们应该怎么样去面对这种焦虑,我觉得只能回到文学能够带给我们三种幸福的境界,愉悦、专注以及意义。文学是一种修行,让我们微笑的同行,此处应该有佛系表情包,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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