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就是读心术

今天请我的老师兼好友兼同门师兄,《时间简史》(英文名 It's About Time,不是霍金先生的《时间简史》)一书第一翻译陈晓丹(Jeakey)讲讲怎样做一个好翻译。

没有谁生来就是齐天大圣,同样,也没有谁生来就是好翻译。

十年前,因一个热心帮别人沟通的契机而入行翻译,本科其实跟小安老师一样学的是IT,只是从小就“英语好”,善考试,爱看电影和美剧。因为是非科班,所以在那家小翻译公司也只是打杂而已。当时以为翻译就是将每句话中的每一个单词以通顺的语法和语序转换出来,只要不漏翻、不错译,就是好翻译。因为是打杂,所以在真正的翻译工作之外还被安排很多“杂活”,例如负责跟所有的自由译者打电话沟通、分发稿件、沟通客户反馈等。半年后意外发现,自己虽不是公司最好的翻译,却是“最会沟通的人”,别人分不出去的稿件我可以,别人搞不定的译者我可以。没有白走的路,那时候的自己虽然离“好翻译”这个水准还很远,却也算阅稿无数,慢慢能判断出什么是真正的好翻译。

2008年底,在金融危机肆虐全球之前有幸进入本地化行业全球龙头企业Lionbridge,成为微软ERP软件项目的全球语言协调(GlobalLanguage Coordinator),处理包括希伯来语、西欧语言、东欧语言、亚洲语言在内的20多种全球语言的本地化。非科班的我第一次进入技术翻译产业的上游,第一次知道翻译还有另一种名称,叫做“语言解决方案”。

从作坊式小翻译公司进入跨国公司,除了眼界大开,更是第一次真正发现语言和翻译存在的目的是沟通。我当时每天的工作是用英语与客户、全球语言供应商沟通从而控制翻译质量,换句话说,就是相互学习斗智斗勇。在与各国合作伙伴经历过无数次误解与和解后,我发现翻译远非字句表面的转换,而是一段游走于语言、文化和沟通间的奇妙之旅。某一个早晨,我收到一封来自以色列项目经理的邮件,说他终于理解了我的需求并为之前造成的困扰表示抱歉,至此,我俩耗时一周的拉锯战宣告结束。在Lionbridge工作两年半,收过几千封邮件,这一封最记忆犹新。它不仅让当时的我无比释怀,更重要的是,我第一次用英语感受到一种人与人之间“情感”的沟通:借助英语,身在北京、母语为中文的我竟然可以与一个身在以色列,母语是从右向左书写如蝌蚪般的希伯来语的人,像两个幼稚园的小朋友一样为工作认真的吵架然后言归于好。那一刻,虽与对方未曾谋面,却觉得“沟通”好美。

2011年,受限于非科班的出身,也为了最初的梦想——“电影”,我决定去英国谢菲尔德大学读字幕翻译的硕士学位。这其实完全是一个无知者无畏的贸然之行,但时至今日,我都觉得这是我人生中为自己做过的最好的决定。如果说之前在国内学习和使用英语是知其然,那么在英国学习和生活就是慢慢知其所以然。读过大量语言学和翻译理论,也遍尝各种异国生活的苦与乐后,体会到想做好翻译,精于字词的理解和运用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了解隐藏在每一种语言背后的意识形态、文化、以及思维方式。真正好的翻译,不只是表面上的就事论事,还应带有人的温度。此时再回想起中文里所谓的“言为心声”、“我手写我心”,原来想要懂得言,首先要懂得心,翻译其实就是读心术。

2013年初,研究生学习生涯顺利结束,带着一纸轻飘飘的证书和沉甸甸的回忆,我回国了。经过半年多各种尝试与选择,我终于如愿进入电影产业,和国内外各种电影人一起工作。四年多来,从法律到创意,从日常会议到现场同传,见过很多电影大咖、去过各种电影节、呆过各种拍摄现场,在各种场合为各种人做过数不清的有关电影和视效的翻译。既见过纸醉金迷的十里洋场,也经历过拍摄与制作中常人根本无法忍受的艰辛与压力,到如今也算是阅人无数、行万里路。而在了解和经历过这一切后,我自认为,好的译者、书写者、以及电影人,本质上都是在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这个世界,用读心术观察别人,然后表达自己、抑或表达别人。

时至今日,如果你问我一个好的译者最基本的素养是什么,我的答案是“学会倾听”。口译时,不要你口若悬河侃侃而谈,而是要竖起耳朵、睁大眼睛,真正听懂说话人的心,然后用最合适,而非最华丽的语言表达出来;笔译时,也无需文采飞扬字字珠玑,只要努力从字里行间感受到书写者当时写下这些字句时的所思所想,恰如其分地帮其表达出来即可。正如中文里说“增一份则太长,减一分则太短”,英文说Less is More,很多时候,恰恰好就是最好。

最近几年,机器学习、人工智能、深度学习的迅猛发展让自然语言处理与机器翻译也进步神速,谷歌翻译跟之前比也越发精准,作为译者,我时常会想,五年之后我会不会被人工智能淘汰?

世事难料,我很难想象五年后的世界会变成怎样,人工智能是否真的能让机器和人类无障碍交流,而译者全都告老还乡。但至少目前,我只能让自己始终保有一颗开放的心胸,更努力地学习善解人意,无论世事如何变迁,都希望能在心与心之间举重若轻地搭建起那座叫做“沟通”的最困难,也最美妙的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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