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注人类命运,还是只想讲个故事?——从麦克尤恩人大演讲说起

早知道麦克尤恩要来中国,起初并没想去现场。但10月26日大风吹散盘踞多日的雾霾,继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显然不够明智,于是便去了人民大学文化大厦,近距离围观一下这位享誉世界的作家。

如果换做其他人,我大约宁可去公园吹吹风,也不会把自己跟一群陌生人关在房间里。倒不是自大,而是懒惰,此外多少还有些社交恐惧症吧。但麦克尤恩不同,因为他的小说写得实在很棒。

私下里,我有几位偏爱的外国作家,有些或许知名度不太高,有些还不被主流文学认可,但每次拿起他们的作品,我几乎都不会失望,我知道自己即将进入一条蜿蜒的河流,可以从容欣赏沿途景观,丝毫不会觉得枯燥或辛苦。这些人包括斯蒂芬·金、阿兰·德波顿、村上春树、莫拉维亚,当然,麦克尤恩也算一个。

最初看《阿姆斯特丹》时就惊诧于文学性与通俗性竟然可以如此完美结合在一起里,之后看短篇集《最初的爱情,最后的仪式》,开首第一篇《立体几何》就给我震撼,以至于反过头去又看了一遍。还有那本《在切瑟尔海滩上》,我没见过谁会用那种语言那种视角去描写恋爱中青年男女的曲折心思。

三点开始的活动,两点半大厅里就座无虚席。麦克尤恩在阎连科的陪同下入场,现场一个弦乐四重奏组合演奏了莫扎特的曲子。

由于是“21大学生国际文学盛典”的活动,因此前面少不了一些固定流程和套话,最后才是麦克有恩的主题演讲。

他先提到互联网对人类生活的影响,接着讲到人工智能带来的道德困境,“随着硬件与软件的进步。我们将面对一个古老的问题。当一个人形物带着善解人意的表情,温暖的声音,有智慧、有见识的举止出现在你面前,而你知道这个造物就是在北京附近的一座工厂中生产出来的时候,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呢?你的新朋友真的和你一样有意识吗?还是说那只是他的设计者带给人的错觉?他真的有自我,有悲喜,会怀恋过去,期待未来吗?”

当然,这些追问或许并不新奇。但他后来还是将话题曲折引回到小说。在他看来,无论是理解机器还是理解同类脑子里的想法,小说这项古老发明都是一个很好的手段。

“(小说)不需要电池驱动,也无需高深的科技。但在道德上和审美上却高度复杂。当它登峰造极之时,美得无与伦比。我说的是各种形式的小说。要想进入别人的思想,要想衡量不同人的思想彼此之间的关系,以及它们与容纳它们的社会之间的关系,小说依然是我们最好的途径,最好的工具。”

作为一个小说家,他当然得这么说。不是么?

最后他预言,当人工智能可以写出了第一部有意义的原创小说时,将证明一种全新而有意识的造物已经降生。“一场伟大的冒险将就此展开,无论它带来的会是美好还是恐怖。”

说实话,这个以人工智能为主题的演讲对我来说,既意外又惊喜。因为某种程度上,它与我当下的写作有重大关系。

去年底,我那本《世界的误算:完美缺陷》作为系列科幻小说《世界的误算》三部曲中第一部终于上市。下个月,第二部《世界的误算:生而为人》也将出版,篇幅将大大超过第一部。更重要的是,当下我正在写第三部。在急于开拓思路的时刻,能够听到麦克尤恩这种级别的大咖谈谈人工智能,虽然谈不上有如神启,但至少也是相当有趣的巧合吧?

如果读过麦克尤恩的小说,你会发现它们其实有些“重口味”,有人将作者称作“恐怖伊恩”。作品对同性恋、乱伦等话题均有涉及,更不用提杀人强奸之类了。另一方面,作者那种手术刀般的写作技巧,像是把一具人体精细地解剖开,让你看到里面血淋淋的脏器。

假如有人质疑生活怎会如此晦暗,那大概是个人的视角问题吧。看看卡夫卡的《变形记》,主人公格里高利早晨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一只大甲虫。他担心自己不能按时去上班,却忘了本该更关心自己如何会变成眼下的模样。这难道不是展示了人类真实却荒谬的生存状态吗?

麦克尤恩的很多小说都能达到这一效果。实际上他的作品在呈现人类阴暗面的同时,更多是在关注人类的命运。他是在讲故事——而且讲得十分精彩和诱人,但他又不仅仅是在讲故事。因为好的故事会揭示人类困境,并引发思考。

我不敢说自己在写作中也能达到类似境界,但可以确定的是,我绝不只是满足于讲个故事而已。

在那天的活动中,麦克尤恩与听众分享了一小段写作心得。我将其如实记录下来,更多是给自己看,也给同样每天枯坐电脑前一行一行打字的同好共勉。

“当作家在进行创作时,他们与自己笔下的人物独处——那一个个人物就像是幽灵;与自己的故事独处——那些故事几乎与影子无二。在完成一部小说所需的两三年甚至更长的时间中,小说家会对自己的这项工程产生严重的怀疑——而这种怀疑是很难与他人道说的。随着写作的进行,他终于会到达一个无可反悔的临界点:他已经投入了太多的时间,再也不能回头了。当然,这个过程中除了痛苦,也有快乐——但两者通常都得由他独自品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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